奇幻江湖

一

守巷的老头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块干粮。

干粮是硬的。

不是饼,是那种把米炒过、再压成一块的东西,颜色发黄,敲一下会响。咬下去先在嘴里碎成沙,再慢慢化开,有一点点盐味。

“往下走,走三里,是华山古道。”他说,“古道尽头有三道关。过了就进玉泉院。”

韩离谢过,转身时老者又开口:

“小子。”

“嗯?”

“你那块牌,收好。”老者说,“牌上有几道,你救过几个人,将来都要还的。”

“什么意思?”

老者没答,只挥了挥手。

挥完,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像是还要说什么。

终究什么都没说。

二

古道比木人巷好走。

路面是青石铺的。

铺得不平——东一块西一块,有的斜着,有的陷下去半寸,很多地方都碎了。碎的地方是圆的,是被脚磨圆的。踩上去很实在,不像木人巷那种“底下空着”的轻飘。

走了一个时辰,天开始亮。

先是东边那片天发灰。

再是发青。

然后,最上面那一线云被照亮,成了橘红。

华山从雾里显出来。

不是一堵墙。

不是一座塔。

是一片。

一片连着天、看不到顶的石头,直直地竖在人的面前。石头是灰白的,上面有很深很长的竖纹,竖纹里积着黑。山顶看不见,因为山顶在云里。

韩离停在原地。

看了很久。

“像不像你们村的磨?”凌燕问。

“不像。”

“哪里不像。”

“磨盘是圆的。”韩离说,“这个是……”

他没找到词。

“这个是站着不动的。”凌燕接了一句。

韩离点头。

三

三道关。

第一道关前站着一排人。

不算多。

从近到远:一、二、三、四、五……七八个。

有背剑的,有提刀的,有什么都没带的,还有一个担着挑子——挑子里塞着行李,行李上还挂着一口小锅。

最前头一个瘦瘦高高的,穿月白衫子。

腰里那把剑镶着金线。

——是坡上那个。

他站在一个人面前。

那人是个小童。

看着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上扎着一个髻。髻扎得很紧,紧到额角那一圈的头发被提起来了。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坐在关前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凹,是常年坐出来的。

脚边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有水。

“规矩是这样。”小童说,“千尺幢一道,百尺峡一道,老君犁沟一道。哪一道过不去,就从哪一道回去。”

“过不去会怎样。”月白衫子问。

“掉下去。”小童说。

月白衫子笑了笑。

那笑是“不相信”的那种笑——嘴角往上,眼睛没动。

“你叫什么。”小童问。

“罗季。”

“罗季,你先过。”

小童把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别掉下去,掉下去没人捞。”

四

韩离站在人群里,往上看。

千尺幢。

它不是一座楼。

是一段直的东西。

从脚底往上,两条铁索垂下来。

铁索有小孩的手臂那么粗,一环一环扣着,环上有很多地方被磨得发亮,也有地方生了锈,锈是暗红的,一层。

中间夹着一条石槽。

石槽只有一脚宽。

石槽旁边的岩壁上凿着一些凹穴——那是给手抓的,因为有时候铁索会被卡住。

再往上,石槽拐了个弯。

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这就是千尺幢。”有人在旁边叹口气,“每年都有人死在这上头。”

“死多少?”

“去年三个。”

“前年两个。”

“大前年四个,那年下雪。”

韩离抬头看。

这一段直的东西,看上去大概有十几丈。

罗季已经上去了。

他用的是两手抓索、脚尖点石槽的法子。

一寸一寸往上蹭。

看上去不难。

爬到二十来尺,他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两只手都抓着索,两只脚都点在槽里。

他喘。

喘完了,他往上又爬了一尺。

铁索上忽然响了一声。

那不是铁索的响。

是石头里的响。

一块石片从石槽上方掉了下来。

指甲盖大小。

砸在罗季的额头上。

他的手一松。

整个人就那么从二十尺高的地方滑下来。

后背蹭着石壁。

一路滑到底。

“咚”的一声,坐在地上。

他没有死。

但他整个人傻在那里。

半天没动。

“千尺幢不是考你力气。”小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考的是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别松手。”

罗季喘着,说不出话。

“你方才松了一只手。”小童说,“你松的是左手。左手一松,右脚就吃不住。”

“你今年没过,明年再来。”

他转过身来。

“下一个。”

五

韩离往前走了一步。

被一只手挡住。

是凌燕。

“我先。”她说。

“你先?”

“我刚才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她说,“看罗季爬上去的时候,石槽往哪边偏。”

韩离抬头。

石槽是直的。

可他刚才没注意。

石槽里其实有纹路。

那些纹路一条一条斜着,从下往上,像瓦上的沟。

沟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每一次松手的时候,岔开的那条纹就往下走一尺。”凌燕说。

“你踩着纹走,石头就不响;你踩平了,石头就响。”

“罗季爬了半程,全都踩在了纹的中间。”

“你怎么看的?”

“月亮照上去,影子不一样。”她说。

“纹深的,影子宽;纹平的,影子窄。”

小童抬起眼睛,看了凌燕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你叫什么。”

“凌燕。”

“凌燕先。”

凌燕开始爬。

爬得比罗季慢。

慢得很多。

手上每一抓,都停一下。

脚每一踩,也停一下。

停的时候不是僵着,是“听”——她把耳朵贴在石槽边上,听了一下,才继续。

爬到二十尺的地方。

罗季刚才掉下来的那块石片处。

她停了很久。

韩离在下头看着,看得手心出汗。

然后,她的右手往上换了半寸。

脚尖点进去。

“咔。”

很小的一声。

不是石片的声音,是石头咬合的声音。

她又往上走了七尺。

石槽拐了弯。

拐过弯就看不见人了。

只听见铁索在石头里晃,一晃一晃,声音比刚才密。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上头传来一声喊。

不知道是在喊什么。

小童站了起来。

六

半炷香之后,上头传来人的声音:

“过了——”

“过了——”

小童这才坐回去。

坐下来的时候,他把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喝完用手指头抹了一下碗沿。

韩离松了口气。

“下一个。”小童又说。

韩离往前走。

这回没人挡他。

七

千尺幢比看着要软。

不是石头软。

是感觉软。

抓铁索的时候,它在你手里是活的。

会摇。

会颤。

像一条很长的舌头在石头里翻动。

韩离不敢往下看。

他把注意力放在脚下:

纹。

凌燕说的那个纹。

他其实没看清。

月亮是照在她那一面上,他这一面被石壁挡着,只能凭脚底的触觉。

第一脚。

是平的。

第二脚。

斜着一点。

第三脚。

又平了。

往上走。

一尺。

一尺。

石壁刮在背上。

粗布衣裳刮破了,背上很快就有一道热辣辣的痛。痛是横的,不是竖的——是石壁上的横向纹理刮的。

走到二十尺。

那地方有一块石头微微凸出来一点。

韩离停住。

他知道罗季就是在这里掉的。

他往上看了很久。

看不见。

再往上就是黑的。

石槽拐弯的那个地方有一线极细的月光。

他把气息往下沉。

那点热起来了。

从肚子往下,转了半圈。

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脚下的纹清楚了——

不是眼睛看见了。

是脚下的石头在告诉他:这里,就这里。

他往上一步。

石头没有响。

再上一步。

还是没有响。

拐弯的地方到了。

他抓着铁索换手。

换手的时候,他整个人挂在铁索上,只有一只脚踩在槽里,另一只脚悬空。

悬空的那只脚抖了一下。

他把身子折过去。

上面是一条很短的石台。

石台只有一尺宽,两边都是空的。

凌燕趴在石台上。

伸着一只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缝里有石粉。

“抓住。”

他抓着她的手上去。

上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石台边缘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石台上,两个人的背都破了。

凌燕回头看他的背。

看了一眼。

没说话。

从布包里抽出一条布,绕到他肩后。

“你自己也破了。”

“我的在后面。”她说。

“我看看。”

“不用。”

她把布在他后背上拉紧。

打了个结。

打的是那种先绕一圈、再穿过去、最后从下面收紧的结。

手很稳。

八

第二道是百尺峡。

峡不长。

一条缝。

从两块巨石中间穿过去,人得侧着身子走。

缝底下是水。

水是绿的。

绿得发黑。

看着很浅,但你往下丢块石头,很久都听不到响。

“这条最简单。”小童说,“走过去就行。”

“真的?”

“真的。”小童说,“不过有两件事。”

“头一件,走路的时候别抬头。”

“第二件,别回头看。”

“谁回头了会怎样?”

“都回头了。”小童说,“都掉下去了。”

“为什么?”

“你回头的时候,身子会转。”小童说,“你一转身子,肩就会碰壁。肩一碰壁,脚就滑。”

韩离走进峡口。

这里很凉。

凉气从脚底往上走。

石壁上有水,摸着黏腻。水不是流下来的,是渗出来的,一层薄薄的水膜,摸上去有点滑手。

“别抬头。”凌燕在他前面说。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

韩离低着头,走。

走了十几步。

他听见一个声音。

“……韩离。”

是凌燕的声音。

从背后来的。

“韩离,你看这个。”

韩离的脚一顿。

不。

她在前面。

她的脚步还在前面,一步,一挪。

他咬住牙,继续走。

“韩离。”

那个声音很近。

就在他耳朵后头。

可是前面也有一个凌燕,一步一挪地走着。

“韩离,回头。”

他把牙咬得更紧。

声音变了。

变成了他母亲的声音。

“韩离,你回头看娘一眼。”

他的眼睛有点花。

“就不必了。”那个声音说。

这句话。

娘说过的。

在门口,说“你要是回不来,就不必了”。

韩离的脚定住了。

他浑身发抖。

抖得牙关咬不住。

那个声音在等。

等着他回头。

然后,他听见前面那个凌燕说:

“韩离,别停。”

那不是刚才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软的、亲的、勾人的。

这个是硬的。

短的。

一点花样都没有。

“别停,往前走。”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前面亮了。

九

凌燕站在峡口外。

脸色很白。

“你听见了?”韩离问。

“听见了。”她说,“你娘的声音。”

“我娘在村里。”

“我知道。”凌燕说,“我听见的是我弟弟的声音。”

“我没有弟弟。”

两个人站在峡口外。

谁都没再说话。

小童端着他的陶碗在一边看着他们。

“过了。”他说,“第三道,老君犁沟。”

十

老君犁沟是三道关里最不起眼的一道。

一块大石坡。

坡上一道沟。

沟大约两尺宽,一尺来深,从坡底一直冲到坡顶。

沟壁是凿出来的,凿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斜着,是宽口铁凿留下的。

“从下往上走。”小童说,“掉出来就算没过。”

“沟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小童说,“就是一道沟。”

韩离看了看那个坡。

坡大概有二十来丈长。

“我试试。”

他跨进沟里。

沟底比看着滑。

不是水,是石面被磨得太光——磨光的原因是三十年来走的人太多,每一个滑下去的人,都在沟底磨过一遍。

他往上走了一步。

鞋底一滑。

整个人往沟底坐了下去。

坐下的时候,他的后背在沟壁上蹭了一下,蹭起一片石粉。

小童在坡底说:“这道不许死撑。你只要出了沟,就算过。”

韩离抬头看凌燕。

凌燕蹲在坡底。

一直在看。

“这道沟是推出来的。”她说。

“什么?”

“你看两边。”她说,“左边比右边高。”

韩离看。

沟的右边壁比左边高出一拳。

“做这道沟的人,没打算让人走直线。”她说,“他是用两边的高低,把人往一边推。”

“被它推的时候,”凌燕说,“你不能顺着推。你一顺着推,就贴到壁上,走三步就滑下来。”

“你得反着顶。”

“反着顶?”

“它推你往右,你就往左使半分劲。”她说,“一分不能多。多了你自己撞壁。”

韩离把身子往左偏了一点。

再往上走。

鞋底不滑了。

走三步,他把重心往右挪了一寸。

沟的走向,跟着他的重心扭。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往上。

十一

坡顶是一块平地。

玉泉院的院墙就在前头。

院门开着。

韩离站在坡顶,回头看一眼那道沟。

沟从坡底一直通到坡顶。

不是直的。

是一道很缓的S。

从下面看,这道沟是直的;从上面看,才知道它是弯的。

“它从来没打算让人看见。”韩离说。

凌燕走到他旁边。

“这就是那件事的意思。”

“哪件事?”

“木人巷第四层那张纸。”她说,“那张纸上一折一折都是硬的,是给眼睛看的;可是走的时候,得顺着人身体里那股劲去走,才是软的。”

韩离看着她。

“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凌燕说,“做这个的人,大概也不愿意写明白。”

十二

玉泉院门口。

郝通蹲在门槛上啃饼。

饼是白面的,还冒着一点热气。他啃得很香,嘴角全是油,油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长得不瘦也不胖。

一双眼睛很有神。

看上去二十出头,笑的时候眼睛挤成一道缝。

他的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绕着指头一圈,像是被绳子勒过。

“哎哟。”

他把饼往怀里一塞。

站起来。

“今年的?两个?”

“是。”

“好极了好极了。”郝通跑出来,“师兄带你们进去。你们叫什么?”

“韩离。”

“凌燕。”

“韩师弟,凌师妹。”郝通很热情,“我姓郝,郝通,老郝就是我。你们先在这儿坐,别乱走,等会儿有人来问话。”

他把两个蒲团摆好。

蒲团是草编的,摆在向阳的那一边。

“坐。”

韩离坐下。

坐下才发现自己这一路上膝盖都是软的。

“千尺幢过的?”

“过了。”

“好。”郝通说,“千尺幢能过的,十个人里得掉下去两个。”

“掉下去两个呢?”

“掉下面去了。”郝通说,“我们捞不着。”

他说得很自然。

好像是说“掉雨了”一样。

十三

“问话的人来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院里出来。

穿着华山派弟子的青白服色。

脸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笑纹。

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

“周慎。”郝通站起来,“二师兄。”

“两个都过了?”

“都过了。”

周慎点了点头,走过来。

“抬头。”

韩离抬头。

周慎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移到他的肩上。

移到他的手。

最后,移到他搁在膝上的那柄桃木剑。

“这剑哪来的。”

“家里传的。”

“你家在哪儿。”

“青松村。”

“谁给你的?”

韩离停了半息。

“我爹。”

“你爹叫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下。

韩离想起血衣人那句话:

你爹的名字,在山上不能提。

“我爹早死了。”他说,“死在山上。”

周慎的眼睛动了一下。

“死在山上。”他重复道。

“采药,掉下去了。”韩离说。

周慎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令尊是……叫什么。”

“不记得了。”韩离说,“我五岁的时候他就没了。”

郝通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二师兄,问个名字做什么,又不是查户口。人家爬了半宿的山,先喝口水。”

周慎没再问。

他转身回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姓韩的。”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像是在确认。

也像是在记账。

韩离站在院子里。

后背发凉。

十四

进了院,就是华山派广场。

青石铺地。

很平。

平得反光。

练功房的窗子开着,里面有三五个弟子在推手。

藏书阁在东边,屋脊比别处高一层。

院子里还有一群人,都在等着。

一个穿粉红衣裳的少女站在台阶上。

“老郝,来几个人啦?”

“两个。”

“两个?”她跳下来,“我还以为有二十个。”

“今年年头不好。”郝通说,“人都被那些江湖上的事吓跑了。”

“那你别吓唬他们。”

少女转过头来。

一双眼睛很亮。

“我叫裴照雪。”

韩离和凌燕行了礼。

“别这么多礼。”裴照雪摆手,“你们都搬哪儿去?东厢住女的,西厢住男的。跟我来。”

十五

凌燕去东厢。

韩离跟她分开时,她停了一下。

“韩离。”

“嗯?”

“刚才在百尺峡,那个声音说‘不必了’。”

“嗯。”

“你听的是什么?”

韩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是新编的,母亲编的那双。

“我娘。”

“我知道。”凌燕说,“我是问,你为什么没回头。”

韩离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娘从来不喊我回头。”他说,“她从来不喊。”

“她要是喊,那就不是她。”

凌燕点了点头。

“我也一样。”她说,“我弟弟不存在。”

她说完,跟着裴照雪走了。

十六

夜里,韩离躺在西厢的草席上。

草席是新的,有一股稻草的甜味。

窗外是很远的风。

还有很近的虫鸣。

他睡不着。

他把那半本《养气》从怀里拿出来。

摸索着翻到第一页。

这些日子他不敢点灯,怕人看见。

他摸黑能在心里把“养气”两个字一笔一笔画出来。

画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血衣人在死之前,最后往西指了指,说了一句“木人巷”。

他指的是本来的木人巷。

可那块木牌上,那道新的刻痕。

那到底是什么?

如果每一道刻痕,都代表“救一个人”——

谁刻的?

他忽然觉得,木牌在枕头底下,有点发烫。

十七

第二天清早,郝通来叫他们。

“拜师。”他说,“都到广场去。”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韩离看见罗季也在。

脸色灰白。

站在人堆的后排。

他昨天没过千尺幢,但被允许留下,做些杂役,等明年再试。

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瘦削的周慎。

另一个。

更高。

更清。

穿的是纯白的一身。

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上一颗装饰都没有。

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

很松。

很稳。

他看向广场的时候,眼睛先扫的是人的脚,然后才是人的脸。

“这是掌门。”郝通小声说,“裴先生。”

韩离的心跳了一下。

姓裴。

他把头低下去。

“今年入门的,站前头来。”裴元朗说。

他和凌燕上前。

裴元朗看着他们。

目光停在韩离身上,停得稍微久了一些。

“你叫什么。”

“韩离。”

“姓韩。”

“是。”

裴元朗没有说话。

过了三息。

他把手抬起来。

往东边一指:

“拜吧。”

十八

行礼之后,是分师。

裴元朗收了一个。

是他的女儿裴照雪推荐的,一个叫舒奇的小子。

剩下的几个,分给各房。

“你们两个,”周慎走过来,“进门不容易。掌门说了,先跟着我。”

韩离向他行礼。

凌燕也行礼。

“东厢西厢都在后院。”周慎说,“明日早起,做三件事:扫广场、添香、练桩。”

“练桩的地方在练功房,每天巳时。”

他转过身要走。

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那一柄剑,”他对韩离说,“别拿到人前。”

“为什么?”

周慎没有立刻答。

“桃木剑不是剑。”他慢慢地说,“是引子。你现在的功夫还不到用引子的地方。”

韩离把剑往袖子里塞了塞。

“你懂剑?”

“我懂一点。”周慎说,“比你多一点。”

他说完走了。

十九

那天午后,韩离一个人去了练功房。

他很想练。

院子里没有人。

他站定。

两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

那点热从肚子里升起来。

过腰。

过夹脊。

夹脊那堵墙,还是过不去。

可是这一次,他多走了一寸。

就在他要收势的时候,窗子外头有人开口了。

“谁教你这么站的。”

韩离猛地转身。

窗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瘦的老头。

头发灰的。

一半用木簪挽着,另一半散在肩上。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

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我……”

“你什么你。”老头说,“你站错了三十年。”

“我站了三年。”

“三年更该罚。”老头哼了一声,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你脚下不生根,是为什么呢?”

他不等韩离答,自己接了:

“因为你怕掉下去。”

“掉下去?”

“你每一口气都往上提,提得那么小心,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要抓你的脚。”老头说,“可底下什么都没有。”

韩离站在那儿。

手心里全是汗。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桩?”

韩离迟疑。

“我爹。”

“你爹叫什么。”

“……”

“不答?”老头笑了一下,“不答得好。”

他把扫帚扛起来。

“藏书阁要人扫。”老头说,“明天起点卯来,扫完了再练。”

“你是谁。”

“看阁的。”老头说。

他往东边走去。

走得很慢。

走的时候,扫帚在地上拖,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老不……”韩离把话咽回去,改口,“老人家,明天几点。”

“巳时。”

韩离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来,“扫完再练”这句话。

他低头。

心里那点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