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江湖

一

青松村的晨雾还没散尽,韩离已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雾是从后山松林里生出来的。天不亮就贴着地皮走,走到村口,被这棵老槐树一挡,便散不开,积成白棉絮似的一团。雾里有一股松脂味,还有一点潮土气,闻久了鼻子发凉。

树其实不歪。

早年一道雷把它劈去了西边半边,焦痕从树顶一直裂到离地五尺的地方,黑得像用炭刷过。剩下的半边年年抽新枝,新枝越长越沉,硬生生把整棵树压得往西倾——村里人便都叫它歪脖子树。树干朝南的那一面被磨得发亮,是几十年来靠背的人磨出来的。

韩离就在这树底下站桩。

双足分开与肩齐,两脚尖朝前,不能外撇。膝盖弯下去,不能超过脚尖。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直的弦,肩沉下去,下巴收回来。两只手在腹前虚拢,掌心朝内,中间空出一个鸡蛋大的空。

这个姿势他已经站了三年。

脚底下两个浅坑,是他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坑深约半寸,底子结实得连草籽都扎不住根。坑沿上有一圈被汗浸黑的土,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颜色比周围深一层。

汗从鬓角淌到下巴,聚成一颗,往下坠——

“嗒。”

砸在土上,砸出一个针眼大的小坑。

晨露把粗布短褂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另一片是他自己的汗。两片颜色不一样:露水洇的那片发灰,汗洇的那片发黄。

他数着呼吸。

吸气要慢,慢得像是从井里往上提一桶水。提桶的人不能快,一快桶就晃,水就泼出来。吸到胸口停一下,再往下送。

呼气要匀,匀得像那桶水顺着坡往下淌。不能一口气倒完,倒完了桶就空了,空了就得重新提。

一吸一呼,算一次。

他数到三百六十次的时候,膝盖开始抖。

不是疼,是抖。从膝盖骨里头往外冒的那种细颤,像有人拿两根手指按在膝盖上轻轻敲。他咬住后槽牙,把重心往后跟挪了半分。

抖停了。

再数一百次,抖又起来。

“吸不过喉,沉不满腹,则气不归丹田。”

这是那半本册子上的话。

他默念了三年,还是不敢说自己已经参透——丹田在哪里,他其实是靠猜的。册子上画了个圈,在肚脐往下三指的地方,可是三指是谁的三指?他的三指宽两寸一分,他爹的三指宽两寸四。他拿自己的量过,量完蹲在那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究竟。

村子里第一声响,总是铁匠铺的。

“当——当——”

声音从东边穿过来,穿过雾,钝钝的,一声接一声,不快也不慢,像是敲的人心里有个数。

然后是别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

水车的木轴吱呀,一圈响一下,响到第三下人就开始打哈欠;鸡扑棱翅膀,扑了三下才飞上墙头;有妇人把夜里的水泼进沟里,“哗”的一声,接着骂一句自家的狗;再远一点,有人在磨刀,石头和铁蹭在一起,“嘶——嘶——”,很慢。

青松村就这么醒了。

韩离收了势。

膝盖一松,人差点跪下去。

他一把扶住树干,指甲抠进树皮缝里。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像里头灌了沙。他抖着腿站了半晌,等那股麻劲一层一层退下去,才慢慢直起腰。

“行了?”

墙垛后头有人说话。

王三锤蹲在铁匠铺的门槛上,叼着旱烟,一口一口地吸。五十二岁的人,胳膊比韩离的大腿还粗,手上全是烫疤,一层压着一层,像老树皮。左手食指短了一截——早年被铁条砸的,砸掉半节,剩下的半节磨得又圆又亮。

“王伯。”

韩离活动着膝盖走过去。

门槛上的青石被踩出一个弧形,中间深,两头浅。

老铁匠上下打量他,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往鞋底上一磕。

“我看你站了三年桩,还没看出你站的是哪一家。”

“哪一家?”

“少林桩如钉,人往那儿一立,脚下就生了根,你推他一把,他整个人是一块石头;武当桩如弓,浑身上下都是活的,你推他一下,他把你那股劲从脚底下泄出去。”王三锤把烟锅在门槛上敲了敲,“你这个——像憋着一泡尿。”

韩离的脸红到耳根:“书上写的。”

“书?”老铁匠笑了一声,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江湖上最不牢靠的两样东西,一本是书,一双是嘴。书是人写的,嘴是人说的,人都有个偏心的时候。”

他站起来,掀开炉盖。

炉膛里昨天压着的火种还红着,一层薄灰盖在上头,灰缝里透出一点暗红。

“拉风箱。”

韩离坐到风箱边上。

风箱是枣木的,磨得发亮,横杆上包了一层布,因为常年被人握,布已经黑透。他双手握住横杆,一推一拉。

呼——哧。

呼——哧。

风从皮囊里挤出去,炉膛里的灰“噗”地飞起来一层。火苗从黑炭的缝里一寸一寸爬出来,先是暗红,再是橘黄,最后白得刺眼,白里头带一点蓝。

热气扑到脸上。

王三锤伸手从炭堆里夹起一块铁,放到砧上。铁是犁头,断了半边,断口发黑。

“当!”

锤落下去,火星子溅出来,有几颗落在韩离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抖,但他没松手。

“王伯,内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铁匠没立刻答。

他把犁头翻了个身,又落一锤。

“二十五年前,我在苏州城里做学徒。”

“我们铺子在阊门边上,门口有一棵银杏,秋天落一地,扫都扫不完。”

“那年冬天来了一趟镖。走的是水路,六条船,船上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走到城门口,遇见匪了。”

“打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早上我去河边挑水,看见水里飘着人,一具一具往下游去。死了一半多。”

韩离的手停了。

“拉。”

他又拉起来。

“领头的那个把货送进城,交了差,转头到我们铺子里,说要打一把刀。”

“他不说话,坐在门槛上,喝了半坛子酒。半坛子,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喝完,他站起来,把手伸到铁砧上,按了一下。”

“按?”

“不是拍,不是打,是按。”王三锤把铁钳往砧子边上一靠,“就跟按一块豆腐似的。手掌摊平,五个指头都张开,轻轻往下一按,然后收回去。全程没出一声。”

“他走了以后,我师父拿抹布擦砧子。”

“擦了半天,擦不掉。”

“那上头留着一个指头印。”

韩离的喉咙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一直没消。”老铁匠说,“我离开苏州那年回去看过一次,印子还在。我师父说,那人要是想杀人,一掌下去,我们一屋子人一个都剩不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劲。”王三锤用铁钳敲了敲砧面,发出“铛”的一声,“劲是有来处的,从腰上来,从腿上来。他那一按没有来处。他就在那儿,手一按,铁就凹了。”

“那是什么?”

“我师父管那个叫‘内外合一’。”老铁匠说,“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韩离听得手心发热,风箱推得也快了几分。火苗“腾”地窜高半尺,舔着炉口。

“慢点。”王三锤说,“火太旺,铁要烧流。”

他把犁头夹出来,浸进旁边的水桶。

“嗤——”

一股白气冲起来,水面上浮起一层黑沫。

“想学?”老铁匠瞥他一眼,把铁钳递过来,“拉完这一炉再说。”

“还有,”他往案板上一指,“那把镰刀归你。你娘那把口都卷了,割一垄麦得歇三回。”

案板上放着一把新镰刀。

刀身是弯的,刃口磨得极薄,一道青白的光。刀柄缠着新布条,缠得很密,缠到最后收进一个结里。

韩离伸手去拿。

镰刀比看着重。

他掂了掂,掂出手腕一沉——不是铁的沉,是那种“整”的沉,像是整把刀是一块料打出来的,没有一处是虚的。

“王伯,这刀……”

“打了三天。”老铁匠说,“你娘的布钱,我记了三年。这笔账,我懒得再记了。”

二

韩家住在村南,两间土坯房,一道竹篱笆。

篱笆扎得不高,只有四尺,稀稀拉拉插着,一根一根之间能伸进去一只手。院里晒着母亲织的粗布,蓝一段白一段,风一吹全鼓起来,像晾着几面小旗。布的下摆用石头压着,四块石头,两块青的两块黑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柳氏正在灶屋烧火。

灶是土灶,两个灶眼,一大一小。大的那口锅熬粥,小的那口坐水。灶膛里的柴是松枝,烧起来会响,“噼”“啪”,一响一声,火星子往外蹦。

锅里是糙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叶子已经煮蔫了,绿得发黑。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回,“洗手。”

“嗯。”

“膝盖疼不疼?”

“不疼了。”

柳氏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是常年熬夜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木簪别着,簪头磨圆了,看不出原来的花样。

她没说话,把一只粗瓷碗推过来。

碗沿上有个缺口,三年前磕的,磕了以后也没换。

粥很稀。

韩离喝得快,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粒米都用筷子头挑起来吃了。

“锅里还有。”

“不用了。”

“有。”

他又添了半碗。

屋里东西不多。

一张床,靠北墙,床腿垫着两块砖,因为地面不平。一张桌,四条腿有三条是原配的,第四条是后配的,颜色不一样。两个木箱,一大一小,大的装被褥,小的装杂物。

最里头那个木箱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匣子是松木的,没有漆,边角磨得发圆。盖子不是翻的,是抽的,抽出来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咔”,是木头干透了的响。

匣子里有半本书。

那书没有封皮。

头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养气。

字是好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像拿尺子量过。写的人是下过功夫的,起笔厚,收笔轻,墨色深浅很匀。

纸是竹纸,发黄,边上起了毛。摸上去有点涩,像摸一块很细的旧布。

往后翻,是人形。

一张正面,一张背面。人身高一尺二寸,画得极工细,连手指的关节都画出来了。身上标着许多小圈,圈旁写着字——有的他认得,有的他不认得;还有些是两个字的词,什么“气海”,什么“命门”,什么“夹脊”。

气海在脐下。命门在腰后,正对着气海。夹脊在背上,两块骨头中间,册子上写“第七椎下”。

第三十七页被撕了。

撕得很整齐,像是拿刀裁下去的。剩下的那一道边,平得像尺子画的。三十年过去,纸边黄了,可那一条切口的直,还是一眼看得出来。

再往后还有九页,画着一个人摆出各种姿势。

九页,九个姿势。

第一个是站。第二个是蹲。第三个是拧腰。第四个是抬臂。第五个到第九个越来越怪,最后一个几乎是拧成一团,手肘翻到背后,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只折起来的纸鹤。

他照着练。

练会了呼吸,练会了站桩,练出了一身筋骨。

进山背草药,别人背五十斤,他背八十斤,走十里路,肩膀不塌。劈柴,一斧下去,柴桩子齐整地裂成两半,木屑飞起来,飞得又高又散。

可也就这样了。

肚子没热过。掌心没烧过。什么“气行周天”,他连边儿都没摸着。

村里孩子笑他:“槐树桩又站桩啦。”

他也不恼。第二天照站。

他今年十六。

父亲韩大椿走的那年,他十一。

那年秋天,父亲进山采药。走的时候背着那只旧竹篓,篓子上补过三处,补的都是青篾。他说好五天回来。第六天没回来。第七天,山里下了雨。第十天,山口的雾一层一层地翻,像有人在里头搅。

村里几个汉子结着伴上山找了半个月。

找到一处崖口。

崖口边上挂着一只背篓。

篓子挂在一根斜着长出来的松枝上,离崖边三尺。篓里的草药还是新鲜的——有半篓三七,叶子还没蔫。绑绳断了。

断得很齐。

不是磨断的,磨断的绳子会起毛、会一股一股散开。那根绳断得齐,齐得像被刀割过。

从此没有下文。

母亲从那天起不再提山,也不许他提。

父亲留下的东西,只这一匣。

“娘。”他放下碗,“华山派今年要收人。”

柳氏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王伯。他说山下的告示已经贴到集上了,今年开外门,十六岁以上、二十岁以下,都要过一道千尺幢。”

“千尺幢是什么?”

“不知道。”韩离老实说,“听着像一条路。”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柳氏把火钳放下,转过身来。

“你爹说过,山上的路不是给人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去?”

韩离没答。

他把那只空碗又摆正了些,摆成和桌沿齐平的样子。碗底的缺口朝里,这是他的习惯——缺的地方朝外,看着不好看。

柳氏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转过身去,从灶台后面摸出一双草鞋。

“昨晚编的。你那双后跟都磨穿了。”

草鞋编得密。

鞋底是用旧布一层一层纳的,纳了十三层,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鞋帮上压着一道蓝布条,是母亲织布剩下的边角。

韩离接过来。

草鞋还带着灶膛的温气。

他捏着那道布条,没吭声。

“娘。”

“嗯。”

“我想试试。”

柳氏没答。

她蹲下去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火苗跳起来,照着她脸颊上那些细纹——那些细纹他小时候没有,也不知道是哪一年长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先把药送到后山你赵伯家去。他婆娘咳了半个月了。”

三

韩离背着药篓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屋脊。

篓子是父亲那只旧竹篓。

背带换过了,换成一条更宽、更软的布带,是母亲缝的。篓底垫了干草,防潮。

从村南往北,穿过青松村广场,再往西就是集市。

路是黄土路,两旁有草,草上还有露水,走过去裤脚会湿一截。

广场上早热闹开了。

卖鱼的把木盆一字摆开,五个盆,四个有鱼,一个空着。鱼在浅水里甩尾巴,水花溅起来,溅了路人一裤腿。摊主是个黑脸汉子,一边吆喝一边拿竹片刮鱼鳞,刮一片往地上一甩,“啪”,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银白的鳞。

卖菜的蹲在地上,把菜叶子一层一层地翻。

翻得很讲究——底下是昨天剩的,压在上头;最上头的叶子最水灵,叶面还挂着水珠,水珠是刚洒的。

“看看这个,今早拔的。”

“多少钱?”

“三文一斤。”

“昨天还两文。”

“昨天是昨天的菜。”

钱庄的伙计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噼里啪啦,响得像下雹子。他拨得极快,五个手指头在算珠上来回跳,跳完一遍,抬头看一眼账本,又拨一遍。

四海酒楼二楼的窗子支起来了。

支窗的是一根竹竿,竹竿顶上有个叉。酒气混着肉香往下淌,把过路的狗馋得直转圈。那狗转了三圈,蹲下来,抬头看着窗子,眼睛都不眨。

药铺在集市那头。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药”一个字,字漆掉了半边。门口地上常年是湿的,因为洗药的水往外泼。

孙郎中站在柜台后头碾药。

铜碾子在他手里转得匀匀的,一推一拉,一推一拉,药香一阵一阵往外冒。

柜台是榆木的,柜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坑,是常年碾药磨出来的。柜台后头是一整面药柜,一百多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写着药名,有些抽屉的拉手被摸得发亮,有些还蒙着灰。

“孙伯。”

“哎,韩家小子。”

“我娘让送来的。三副,先记账上,秋后一起给。”

“记着记着。”

孙郎中接过药包,往柜台上一放,抽开抽屉抓了两把,添了几味。

“你娘那副方子,我给她改了两味。”他一边抓一边说,“原来那味儿太冲,她胃受不了。”

“改了什么?”

“把半夏去了,添了二钱陈皮。”他把药包好,用麻绳一绕,系了个活扣,“你回去跟她说,是我改的。”

“她不会听的。”

“她不会听,你就说是我说的。”

孙郎中把药包推过来,掂了掂,忽然压低声音:

“小子,听说你要上山?”

“谁说的。”

“全村都传遍了。”

“我就站个桩……”

“站桩站到铁匠铺门口,一站三年。”孙郎中笑,笑的时候鼻子皱着,“你当村里人都是瞎子?”

正说着,刘婶挎着篮子从外头进来。

篮子很重,压得她往一边歪。篮上是块蓝布,布底下露出鸡蛋的尖。

“哎哟,韩家小子。”

“刘婶。”

“我正说呢!”

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嗓门亮得整间铺子都听得见,“今年咱们村要出两个。”

“两个?”

“一个你,一个村东凌家那丫头。”

韩离愣了一下:“凌家?”

“凌老大,村东开豆腐坊的。”刘婶撇撇嘴,“他家那个闺女叫燕,字写得好,去年县里考校还得了赏——赏了半匹绢,两刀纸。偏要上山学什么武,她娘为这个哭了整两天。”

她把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一个往外掏。

掏得很慢,一个鸡蛋掏出来,对着光看一下,看有没有裂,看完了才放到柜台上的草垫子里。

“一个丫头片子,舞刀弄枪的,成什么样子。”

“她爹怎么说?”

“她爹?”刘婶哼了一声,“她爹说,磨豆腐的闺女,能磨出一身好筋骨,上山学武也是磨。磨呗。”

韩离“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村东他去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完。

青松村大着呢——从村南到村东,中间隔着一条河、两片田,还有足足十里土路。他连凌家的豆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出了药铺,他在集市口看见那张黄纸告示。

围了七八个人,都不识字,仰着脖子瞎猜。

“上头写的啥?”

“写的武。”

“你咋知道是武?”

“那上有个字,像个‘武’。”

“哪个字?”

“那个。”

“那个是‘府’。”

韩离挤进去。

他认得字。

父亲在世时教过他,说认了字才看得懂药名,才不会被药铺糊弄。教的时候用的是一块木板,板上写字,写完让他照着描,描完了拿水一冲,再写。后来那半本册子,也是靠这个才啃下来的。

告示贴在集市口的墙上。

纸是黄的,刷了一层薄薄的浆糊,四个角都拿小石头压过。墨是黑的,字写得不算好,横画虚,大概是写的人手冷。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华山派今年开外门。

九月十五,玉泉院前设考。

过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者,方准入山。

十六以上,二十以下。

下面盖了一个印,朱红的,印色很新。

“幢”字他不认得。

他站在那儿,把那个字的模样一笔一画记在心里——左边一个“巾”,右边一个“童”。巾在上,童在下,中间那一竖穿过去。

记完了,他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汗。

四

午后他回到槐树下。

他把那柄枣木剑从树洞里摸出来。

树洞在离地四尺的地方,洞口有巴掌大,里头被掏空了一段,塞着干草防潮。

剑是去年冬天削的,削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选料。

他挑的是后山一棵枯了的老枣树,枣木硬,纹理细,削起来不崩。他从树上锯下一截,胳膊那么粗,扛回家,在院子里晾了半个月。

第二天开始削。

没有刀,用的是父亲留下的那把柴刀。刀不快,削起来费劲,一刀下去只能削掉薄薄一层。

越削越短。

原打算削一尺八寸,削着削着崩了一块,只剩一尺六。他不服,又修,修到最后,成一尺八寸,长度定了。

剑身歪歪扭扭。

因为木质有硬有软,削到硬的地方削不动,就多削两下,多削两下就凹了,一凹就歪。

剑柄缠着麻绳。

缠了七道,每一道压着上一道的一半。握久了会硌手——麻绳的粗纤维会扎进掌心纹路里。

他照着册子上最后那几页的图形摆架势。

那些图形煞是古怪。

不像剑招,倒像一个人在推磨:手抬起来,又落下去;腰转过去,又转回来。有一个姿势是两手交叉,一上一下,掌心都朝内,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坛子。

他练得很认真。

蝉在树上叫,叫得人心里发燥。

“知了——知了——”

叫一声,停半息,再叫一声。他数过,一炷香能叫一百二十几声。

他也不理。

汗从后颈流进衣领,流到脊背上,凉了一片。他调整了一次呼吸,继续。

日头一点一点偏西。

影子从脚下挪到东边,越拉越长。

雾早散了。

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草叶被晒过的腥气,还有远处田里新翻的泥土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赶牛,“嗨——走——”,声音一高一低;还有一家的鸡不知道受了什么惊,扑腾腾一阵乱响。

这是青松村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黄昏。

然后狗叫了起来。

不是一条狗。

是全村所有的狗,同时叫。

叫得又急又乱,一条压着一条,谁也不让谁。

有一条叫到一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声儿没了。

韩离停下了。

他侧耳听。

风还在吹。蝉还在叫。狗还在叫,可是那叫声里头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一种“往后退”的意思。

他抬起头,往村口看。

村口那条黄土路的尽头,有个人。

那人走得不像人。

他的身子往前倾着,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那只垂着的手就要在空气里抓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抓一下,什么也没抓到,再走一步,再抓一下。

他穿一身青灰色短打。

前襟已经辨不出本色——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把半边衣裳浸成黑红。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低得很明显,走一步,左肩要往下沉半寸。

背后有一道口子。

从肩头一直划到腰,衣料翻卷着,露出里头的皮肉。皮肉是翻开的,白的是筋膜,红的是血,中间有一些发黑。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脚印。

不是血脚印,是那种湿的、深色的土印。他每一个脚印都比正常人的深——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把整个人的分量压上去。

他走到离槐树十步远的地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掌先撑在地上。

他撑住,没有倒。

村里静得可怕。

韩离看见自家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又关上了。

看见铁匠铺的门板后头闪过一只眼睛。

看见刘婶把头缩回去,顺手把晾在门口的菜篮子也拖了进去。

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一半被他娘一把拽回去,拽得他脚在地上拖出一道印。

那人一只手撑着地,抬起头。

雾散了。

夕阳正从村口那片坡地上斜过来,把黄土路照成橘色。

光落在他脸上。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眉毛很浓,浓得几乎连在一起。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脸上糊着血和土,血已经干了,干成了黑褐色,土是黄的,混在一起,像一层裂开的泥壳。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个快死的人。

那双眼睛开始扫。

扫过那些关着的门。

扫过那些缩回去的人影。

最后落在韩离身上。

不是落在韩离脸上。

是落在他手里那柄削得歪歪扭扭的枣木剑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血从嘴角淌下来,淌到下巴,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小子,”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过来。”

韩离站着没动。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响得像下了一阵急雨。

“过来。”那人又说了一遍。

他抬了抬手,又垂下去。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像是忽然泄了一口气。

“我问你一句话。”

韩离的喉咙动了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门口,王三锤站在门板后头。

老铁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冲韩离摇了摇头。

摇得很慢。

摇得很重。

摇完了,他的手还停在门板上,五根手指头张着,按在那儿。

韩离转回来。

那人还在看他。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夕阳再低一寸,把他半边脸照成了金色,另半边还在暗里。

韩离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枣木剑往手里攥紧了些——麻绳硌进掌心的纹路,硌得发疼。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