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韩离往前走了三步,停住。
血衣人还跪着。
他跪得很直——就跟站桩时脊背绷直的那种直,一口气吊在胸口,不敢松。他的两条腿在身下曲着,膝盖陷进黄土里,陷下去半寸。
“你问什么。”
血衣人抬了抬眼皮。
他想说话。
一张嘴,先出来的是血。
暗红的,不是鲜红,稠得发暗,一滴一滴落在黄土上,砸出几个小坑。他抬手背抹了一下,抹得半张脸都是。
“我问……”他喘了一口,“这村里,有没有姓韩的。”
韩离愣住了。
“有。”他说,“我姓韩。”
血衣人也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韩离。
那双眼先是没什么变化,然后一寸一寸亮起来——亮得很慢,像火盆里压着的炭,被风一吹,忽然透出一层红。
他忽然笑起来。
笑得肩膀直抖。
笑着笑着又咳,咳得蜷成一团,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掐得指节全白。
“好。”他喘着说,“好。”
韩离蹲下去扶他。
手一碰,才知道这人的衣裳是湿的。
不是被汗浸的那种湿,也不是被雨打的那种湿。
是透着凉气的湿。
血衣人的胳膊瘦得像根柴,可那柴是铁打的——韩离想扶他起来,他不动,一寸都不动。
“别扶。”血衣人说,“扶了就散架。”
“你伤在哪儿。”
“背上。”他顿了顿,“肋下。还有里头。”
“里头?”
血衣人没答。
他把一直按在左肋的手挪开一点,给韩离看。
那不是刀口。
是一个巴掌大的印子。
青黑色,五指分明,周围的皮肉往内凹下去,像一块被按压过久的软泥,坑已经定形了,再也回不来。印子中央有三道更深的地方,是手指的指腹,最深的那一道,颜色发紫。
“这是掌。”
“什么掌。”
“问你爹去。”
韩离的手停在半空。
“我爹死了。”他说,“五年前就死了。”
血衣人盯着他。
看了很久。
“韩大椿?”
“你认识我爹?”
血衣人闭上眼。
风从村口灌进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响得像下了一阵急雨。远处不知谁家的门闩又插紧了一道,“咔”的一声,很清楚。
“小子,”血衣人睁开眼,“你爹欠我一条命。”
韩离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
“我欠你爹一条命。”血衣人接下去,“所以打平了。今天你救我这一回,算我欠你。”
“我没救你。”
“你走过来的这三步,就算救了。”
他不说了,伸手往怀里掏。
掏得很费劲。
那只手进了衣襟就出不来,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韩离伸手进去,替他把东西摸出来。
从外衫内衬的暗袋里,指尖先碰到硬的东西,再往下,摸到一枚方孔。
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枣木的,边上磨得油亮——是常年被手指捏出来的那种油亮,只在两个角上有,别处还是哑的。正面刻着一个“巷”字,字口很深,刻的刀法是斜着切进去的,不是刻,是削。
背面刻着一道浅浅的横线。
横线不直。
从左边起,右边低一点,中间有一处极小的断口,像刻的人手忽然抖了一下。
“收好。”
“这是什么。”
“木人巷的路引。”血衣人说,“上一趟进巷,巷口石坊底下坐着个守巷的老东西,认牌不认人。你把这块牌给他看,他就让你过。”
韩离把木牌攥在手里,木头的边角硌着掌心。
“我没有要过木人巷。”
“你会的。”血衣人说,“九月十五,华山开外门。你以为从这村子往西,翻两道坡就到了?”
他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衣襟上。
“中间隔着一道木人巷。三十年前,前朝留下的机关场,木人、铜人、钢人,一层比一层硬。六层走完,才算个人。上不去华山的,都填在那儿了。”
韩离想起集市口那张黄纸。
告示上写着“过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者”,没写木人巷。
“告示上没说。”
“告示是说给走得到华山的人听的。”血衣人嘴角扯了一下,“走不到的,用不着说。”
二
韩离把木牌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隔着一层粗布。
“起来。”
“起不来。”
“那你就不能待在这儿。”
血衣人看着他。
“村里人怕你。”韩离说得很快,“我娘也怕。你要是待在这儿,天黑就有人去镇上报官,报官的人一来,我救不救你都一样。”
血衣人笑了一声:“你还挺明白。”
“我爹教过。”
“你爹教的东西多。”
韩离没理他这句话。
他站起来,绕过血衣人身后,两手从他的胳肢窝底下穿过去,扣住,往后退了一步,把整个人往后拖。
血衣人比看着要轻。
轻得不成样子。
韩离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背过八十斤的药材篓,从后山一路下坡,肩膀都不会抖一下。可现在他两只手夹着这个人,只觉得像拖着半袋糠,脚底下发飘。
不是轻。
是血快流完了。
黄土上有两道的印子。
一道是他的草鞋踩的,一道是血衣人的身子拖出来的。拖出来那道,是一条宽宽的、深色的沟,把地上的草都压平了。
他把人拖到槐树后头。
槐树后头有个土坎。
坎是早年村里挖土垒墙留下的,挖了一半不挖了,塌了半截,坎高五尺,坎上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草。
坎下有一丛荆条。
荆条长得又密又乱,有小指粗,叶子是碎的那种,边上有刺。荆条后头有一小片凹进去的空地,大约能蜷下一个人。
韩离小时候在这儿躲过雨。
躲过他爹的骂。
躲过一次发烧——那次他烧到第三天,母亲找到他,把他从荆条里抱出来,一句话没说。
他把血衣人推进去。
让他靠坎壁坐着。
坐着的时候,血衣人的头往后仰了一下,撞在坎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咚”。
他又把荆条一根一根拨回来。
拨得很小心——荆条上有刺,要顺着刺的方向拨,逆着拨,刺会勾住衣裳,把整丛都带倒。
盖住了肩。
盖住了脸。
“别出声。”
“等人走了,”血衣人说,声音从荆条里头透出来,闷闷的,“你还来?”
“我要是来,”韩离说,“你就别死。”
血衣人没答。
韩离转身就走。
走到十步外他又停下,蹲下去。
地上有血。
不是一滴两滴,是断断续续的一条,从他刚才停步的地方一直延到树后。中间有几处深,是因为他拖的时候,血衣人的伤口压在地上。
他用鞋底把血迹一寸一寸蹭进土里。
蹭得很仔细:先蹭一遍,把血蹭破;再换个方向横着蹭一遍,把土翻上来盖上;最后用脚掌压一下,把土压实。
蹭到最后,那一片土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看了看,跑去铁匠铺门口的灶灰堆,连抓了两把,撒上去。
又想起什么。
跑到自家院里,把后院那口喂猪的泔水桶提出来。
桶很沉,里面是昨天的淘米水、菜叶、刷锅水,还有一点早上倒进去的泔水。桶沿上一圈油污,提起来的时候会晃。
他把桶提到槐树下,斜过去,泼在灰土上。
“哗”的一声。
酸臭味一下子漫开。
很好。
这样一来,谁走过去,看到的都只是一堆脏东西。
他把桶拎回去,洗了手,坐在灶门口。
灶膛里还有余火,一层灰盖着,灰缝里透着红。他把手伸过去,烤着。
柳氏在里屋问:“谁?”
“我。解手。”
“夜里凉,回来睡。”
“嗯。”
他没动。
他坐了半个时辰。
坐在那儿的时候,他把事情又想了一遍。
血衣人的血一路上没停。血滴在路上,会被人看见。他已经盖了树后头那一段,可还有别的。
他想起来了。
村口那条黄土路,是村里人每天要走的路。血衣人是从路上走来的,路上的血,从村口一直到槐树,一段一段。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黑着。
狗开始叫。
一条,两条,后来全村的狗都在叫。
三
三个人。
黑衣,短打,背上挎着刀,刀鞘上缠着布——缠的是白布,缠得极密,一路缠到刀柄,这是因为夜里刀鞘不反光。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
不是轻功。
韩离认得出是什么——他们脚上穿的是软底的布鞋。软底鞋踩在村里那种松软的黄土上会陷下去,会陷下半寸,可是他们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步压下去,脚掌先着,然后脚跟着,最后才起脚尖。
他们先去了铁匠铺。
“当——当——”
王三锤在打铁。
夜里的铁匠铺亮着一点火光,炉子敞着口,铁砧上响得又稳又匀,好像外头天塌下来,他也照打不误。
黑衣人站在铺子外头。
为首的那个矮。
肩膀却很宽。
头戴一顶竹笠,笠檐压得很低,把脸挡了大半。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垂得极自然,可是两只手指头的间距都是一样的。
他问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韩离隔着十几丈听不清。
王三锤没停手。
“军爷找谁?”
黑衣人的声音:“一个受伤的人。”
“受伤的人?”王三锤把铁钳往砧上一磕,“我们这儿只有猪血。”
“什么?”
“村东刘家杀猪。”老铁匠往东边努了努嘴,“杀了三头,血都流到沟里去了。你顺着这条沟走,走到底,全是他家的猪血。”
黑衣人站在那儿。
半天没动。
韩离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那个矮个子转过身。
往树下走。
韩离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那人走到槐树底下,站住,低下头。
风把荆条吹得沙沙响。
那人蹲下去。
蹲得极稳——从站到蹲,中间没有过渡,像是被人从上面按下去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在韩离泼过泔水的地方,抹了一下。
韩离听见自己的心跳。
通、通、通,撞得耳根子疼。
那人把手指举到鼻子底下。
闻。
很慢地闻了一下。
又闻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掉。
站起身来。
韩离看见他抬了一下头,往树后头看。
荆条就在那儿。
密密的一丛,风一吹晃一下,晃一下又回来。坎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看了一会儿。
“走。”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转身就往村外去了。
另外两个跟在后头,走得还是没声。
他们从村口那条黄土路一直走出去了。
走出很远,狗叫声才慢慢稀下来。
四
韩离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膝盖已经僵了——不是因为站桩,是因为怕,怕得两条腿发木。
他推开门,正要往树下走。
“别去了。”
韩离猛地回头。
王三锤站在院里。
手里还捏着那把刚打好的镰刀,镰刀上还带着一点余温,刀刃的颜色比白天暗。
“王伯。”
“人走了。”老铁匠说,“今晚不会再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们要是找到了,就不用走。”
王三锤把镰刀往墙上一挂,发出“当啷”一声。
“江湖上的事,看见了就等于背上了。”他站在院里,没往里走,“你背上了没有?”
韩离不答。
老铁匠叹口气,转身进屋。
临进门前,头也不回地说: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个不答话的毛病。”
五
血衣人还活着。
韩离掀开荆条,那人靠着坎壁,头歪在一边,听见动静才睁开眼。
“走了?”
“走了。”
“我闻着味儿了。”他喘着,“你泼的什么?”
“泔水。”
“……聪明。”血衣人笑了笑,“比我聪明。”
韩离蹲下来,就着月光看他的伤。
月光不够。
他跑回家,从灶膛里抽出一根还燃着的柴,跑回来,插在土坎上。
火光一亮,他看清了。
背上那道口子从肩头斜到腰,翻着白肉,倒不算深——大约两指深,没伤到骨头。可真正要命的是肋下那个青黑的手印。
他伸手按了按。
手印周围一点热气都没有,像按在一块埋了三天的石头上。
“寒毒入血,血不凝。”
这是他爹说过的话。
他爹还说过:中了这种东西,先是伤口往外渗稀血,止都止不住;然后是手脚冷;再然后,是心里发躁。
韩离摸了摸血衣人的手。
冰的。
冰得不是那种凉,是那种“洗过井水”的冰。
“你别动,我去拿东西。”
他回家翻箱倒柜。
翻得很轻——柳氏在里屋睡着,他不能吵。
后院的墙上挂着几串药草,是这三年他进山采了、晒干、自己扎的:艾叶、白及、地榆、蒲黄。父亲的旧篓子里还有两截干姜,用油纸包着,放到现在还没坏。
他抓了艾叶和白及。
找出一把旧剪刀。
从柳氏的针线筐底抽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回身时撞见母亲。
柳氏站在灶屋门口。
头发散着,手里捏着一件没缝完的衣裳,衣裳上别着三根针。
“娘。”
柳氏看着他怀里的东西。
看了很久。
“要用热水吗?”
“……要。”
柳氏转身进了灶屋。
蹲下,把灶膛里的火拨开,添了三根柴。
火苗一窜,屋里亮了半边。
她一句话没问。
六
韩离在坎底下烧了一小堆火。
柴是从院墙根下抱的,干的松枝,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
血衣人把背转过来。
艾叶搓成绒,点着,隔着半寸烤那道口子。
艾绒烧得慢,冒出来的烟是青的,一股苦香味。
烤到第三把,血终于是停住了。
白及根磨成粉,撒在伤口上。
粉一上去,血衣人整个人绷了一下,脊背的肌肉一条一条鼓起来。
“忍一下。”韩离说,“白及止血,得压。”
他用干净布按上去,按了一炷香的功夫。
到肋下那块,血衣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碰。”
“我要敷。”
“敷也敷不进去。”他喘着,“这掌是进了经脉的东西,皮肉是遮不掉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都行。”血衣人看着那堆火,“我这条命是从三年前开始借的,今天到期了。”
韩离不说话。
火光照着他低下来的脸。
“小子。”血衣人忽然说,“你起来站个桩我看看。”
“站桩?”
“站起来。”
韩离站起来。
两脚分开,膝盖弯下去,脊背挺直。
血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到韩离的腿开始抖。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说话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一下子清清楚楚,一点不含糊:
“你练的是《养气》。”
韩离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一口气提到了膻中就不走,往下沉半点都沉不下去。”血衣人说,“膻中在胸口正中,两乳之间。你的气到那儿就散了。”
“站了几年?”
“三年。”
血衣人闭上眼。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你爹把书给你了。”
“他留下半本。”
“半本。”血衣人睁开眼,眼里全是苦笑,“果然。”
他伸出手:“拿来我看。”
韩离犹豫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然后他把怀里那个小匣子掏出来,打开,把那半本册子递过去。
血衣人没有立刻接。
他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擦得干干净净。
才接过去。
册子在他手里被翻得很轻。
翻到第一页,他停了一下——不是看字,是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遍。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位置,那两页之间的撕口露出来。
他的手指就在那个口子上按了很久。
按得很慢,从左边一直按到右边,像在数什么。
“第三十七页,写的是起手。”
“起手?”
“三年。”血衣人叹了口气,“你从第三十八页开始练的。”
“我照着图练的。”
“图是往下走的路。”血衣人说,“起手是往上走的路。没有起手,你练的全是空架子。”
他把册子合上,还给韩离。
“你这一身筋骨,是真的。进山背八十斤,劈柴不裂,都是真的。可那口气,一直吊在半路上,没进过丹田,也没出过掌心。再站十年,还是这样。”
韩离的嘴唇发干。
“那起手怎么写。”
血衣人看着他。
“拿笔来。”
七
没有笔。
韩离从灶灰里扒出一截没烧尽的炭。
血衣人让他在地上抹平一块土。他抹了,抹得很平,还用手掌压了一遍。
血衣人把炭捏在手里,靠着火堆写。
手抖得厉害。
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跟他第一页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字,一点都不像。
他只写了三行。
写完,把炭一丢。
“记住。”
“这三行是第三十七页?”
“是三行口传。”血衣人说,“第三十七页上有图,图上这一行字压在'气海'底下,被墨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道门这一手玩了两百年了。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不写在明面上。”
他把三行字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念到“转”那个字的时候,他把嘴形做得很夸张,让韩离看清楚。
念完,他让韩离跟着念。
韩离念。
念错了两个字的音——一个是“闾”,他念成“吕”;一个是“枢”,他念成了“区”。
血衣人立刻打断。
“闾,门闾的闾。枢,户枢的枢。”
“重念。”
念到第三遍,血衣人还要他再念一遍。
念完才“嗯”了一声。
“再念二十遍,一边念,一边照着做。”
“做什么?”
“照你册子上第一页那个姿势。”
八
韩离站起来。
两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脚同肩宽,膝盖微屈。
这个姿势他站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站。
可这一次不一样。
血衣人让他把气吞下去。
吞到“肚脐下三指”的地方,停住,别松。
然后,不许往外呼。
让那口气在肚子里“化开”。
“化开?”
“感觉它变细、变热。不能急。急了就呛。”
韩离闭眼。
第一遍。
什么都没有。
第二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
他开始怀疑自己丹田的位置是不是猜错了——肚脐下三指,是三指还是三寸?他量的时候是横着量的还是竖着量的?
第四遍。
忽然。
小腹里有一点头。
很小的一点。
非常小。
像冬天摸黑进灶屋,手指头碰到还温着的那口锅。
他吓了一跳。
那点热立刻就没了。
“别慌。”血衣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它跑了,就再等。它不跑,你就跟着它。”
第五遍。
第六遍。
第七遍。
那点热又起来了。
这一次,它没跑。
它在他小腹里慢慢地转。
转得很笨,像一只刚学会打转的磨,转得歪歪扭扭,磕磕绊绊。
可是它确实在转。
韩离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的那种抖。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抖。
抖得牙齿都在响。
“别停。”
他不停。
热流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腰,过了命门的位置,往上来。
过了命门,又往上。
走到后背中间,忽然像撞上了一堵墙。
怎么都过不去。
“到这儿了。”血衣人说。
“过不去。”
“今天过不去。”血衣人说,“三年都空着,你想一夜填满?”
韩离睁开眼。
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可是整个人是热的。
不是出汗的热,是从肚子里往外透的那种暖,暖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三年干过的所有事——
那些天不亮就站在雾里的早晨。
那些被村里孩子笑“槐树桩”的下午。
那些母亲从门缝里看一眼又转过头去的晚上。
好像都在这一刻,被那一点微弱的热,重新算了一遍。
“坐下。”血衣人说。
韩离坐下。
“记住这个法子。”血衣人的声音低下去,“往后……你每天能多走一寸,就是赚一寸。你爹走了三十年,也只到……到夹脊。”
“我爹也练这个?”
“你爹?”血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叹气,“你爹是练这个的。”
火堆快灭了。
远处有鸡叫,一声,两声。
是天底下最早醒的那只。
“还有件事。”血衣人说。
九
“什么事。”
“木牌,我给了你。”血衣人说,“你上华山。”
“我本来就要上。”
“你听我说完。”
他喘了很久。
久到韩离以为他睡着了。
“上了山,会有人问你,你爹是谁。”
“我说。”
“别说。”血衣人忽然睁开眼睛,“你爹的名字,在山上不能提。”
韩离愣住: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你爹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是被人押下来的。”
血还在从他嘴角往下淌。
“押他的人,姓裴。”
韩离的喉咙动了一下。
“姓裴的?”
“裴。”血衣人一字一字地说,“上面一个非,下面一个衣。”
“山上姓裴的很多。”
“所以你别问。”血衣人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火堆里最后一块柴塌了下去,火星子散开。
“别信姓裴的。”
这句话说完,他就像卸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矮下去一截。
“还有。”他说,“这半本册子,除了你自己,别给第二个人看。”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半本。”
韩离的手一紧:“那是什么?”
“是一整本书的……一小块。”血衣人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那一本书,江湖上想要的人,比这座村里的人还多。”
“那一整本叫什么?”
血衣人没答。
他抬起手,往西边指了指。
“木人巷。”他说,“六个门。走到了,你就懂了。”
十
天亮的时候,韩离再去看,人已经没了气。
眼睛是闭着的。
手垂在身侧,靠着那条塌了半截的土坎。
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
韩离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圈黑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血衣人的外衣解开,看他的背。
背上有两道东西。
一道是新伤,从左肩斜到右腰。
另一道是旧的。
很小,在他左边肩胛骨下方。
一个烙印。
不是字。
是一个圆圈,圈里套着一只眼睛。
眼睛只有半边。
韩离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这个形状记在心里,记了很久,记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然后他把外衣给他系回去。
一颗一颗系好扣子。
扣子是布的盘扣,一共五颗,缺了最底下那一颗。
他在坎后头挖了个坑。
土硬。
上面一层是虚的,往下三寸是硬的,再往下是石子。他挖了一个多时辰,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完了,把血衣人放进去。
脚朝西。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完才想起来,人已经不能答了。
想了一会儿,他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半本《养气》,翻到第一页,看着上头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养气”。
没有落款。
没有年月。
他把册子收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就说了一句:
“我记住姓裴的了。”
十一
他回到家,日头已经上房。
柳氏坐在门槛上。
膝头搭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埋了?”
韩离站着,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埋了。”
柳氏没有抬头。
“往哪儿埋的。”
“歪脖子树后头,往西。”
柳氏“嗯”了一声。
“他要是夜里冷,”她说,“给他盖一层。”
“盖了。”
柳氏把针线收进筐里,站起来。
“灶上有粥。还有一个鸡蛋,你吃了。”
韩离看着她。
“娘,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柳氏打断他,“你要上华山。”
他不说话。
“你去吧。”
柳氏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爹当年上山,我没拦。他下山,我也没问。”
“他走了五年,我在门口坐了五年。”
“现在轮到你了,你说,我是拦还是不拦?”
韩离站在院子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氏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九月十五。还有八天。”
韩离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
泥干了,在掌纹里结成了硬壳。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然后他试着运气。
那点热慢慢地起来了,从肚脐下头,往上来,走到胸口,走到他那只举在空中的手。
掌心什么变化也没有。
没有光。
没有风。
没有村里人爱传说的那种神乎其神的东西。
可他知道它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