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冬前那几天,华山下了一场白霜。
霜是夜里下来的。
天黑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第二天一早推门,广场的石头全白了。
霜落在青石上,太阳一出来就化。
化完地上是一层湿的。
湿的时候扫地最难——扫帚会粘在地上,得往上提一下才推得动。提得急了,竹条会折。
韩离扫地扫到第六十天,已经能扫得很干净。
不是快。
是干净。
他知道哪几块石缝里积着去年的枯叶——在西边,靠着练功房墙根,一共七块。
知道哪块石头下陷了半指,雨天会存水,存得最久的那块在东北角,存到第三天才会干。
知道广场正中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上,落着一道很浅的刀痕。
那道刀痕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长约一尺,边缘已经磨圆了。他每天早上扫过那道痕的时候,都会顺手用扫帚尖沿着它走一遍。
他每天把这几处弄一遍。
弄完了,才去练功房。
二
那天早上他刚把扫帚靠到墙边,周慎来了。
扫帚靠墙的时候有个角度,不能太直,太直会倒;也不能太斜,太斜竹条会弯。他靠了六十天,靠出那个角来了。
“换衣裳。”
“什么?”
“下山。”周慎说,“跟大师兄走一趟。明日卯时,山门。”
韩离愣了一下。
“就我?”
“还有凌燕。”周慎说,“这次办的是苏杭那边一桩事,人手不够。掌门点了你和凌燕两个。”
“为什么点我们?”
周慎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是最闲的两个。”
他说完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衣裳穿厚一点。”他说,“路上冷。”
韩离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上山六十天,还不知道苏州在哪。
三
卯时之前,天还黑着。
韩离背着那个蓝布包出门。
蓝布包还是上山那个,布上已经多了两处补丁,是母亲上次托人带上山来的。
在广场上碰到凌燕。
她也背着一个包,比上山那次小了些。
腰上多了一把短剑。
短剑的鞘是素的,鞘口缠着一圈牛皮绳,绳头打了一个死结。
“他们给的。”她说。
“你会用?”
“不会。”凌燕说,“带着。”
韩离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笑什么。”他说,“我想起我上山那天,也带了一把不会用的剑。”
到了山门口,秦望川已经在那儿了。
韩离只在拜师那天远远见过他一回。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最边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现在看得清楚了。
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
穿一件旧了的长衫,外面套着华山派的短褂。长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毛是白的,一根一根往外支。
腰间那柄剑没有剑穗。
剑鞘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掉漆的地方在鞘身的下半段,位置正好是手掌常按的地方。
他手里提着一只酒葫芦。
葫芦是那种老葫芦,颜色发深,肚子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糊过。葫芦嘴上塞着一块布,不是木塞。
“哟。”他说,“来了两个。”
“大师兄。”
“别叫得这么正经。”秦望川把葫芦往腰上一挂,“路上叫我老秦就行。”
“……大师兄。”
“行吧。”他摆摆手,“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得像哭丧。”
四
出山门是第一道石阶。
石阶很陡。
陡到往下走的时候,得侧着身子,脚尖先着地,不然膝盖会顶。
秦望川没走前头。
也没走后头。
就走在他们两个中间偏后。
韩离一开始不懂。
走到第四道弯,他懂了。
——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两个人在干什么。
而且,前面有人下来的话,他能先看到。
“大师兄。”
“嗯。”
“我们下山办什么事。”
“收账。”
“收账?”
“苏州有家绸缎庄,欠了华山三年的香火钱。”秦望川说得很轻松,“我去要回来。”
“要账要带三个人?”
“要账带一个人就够了。”秦望川说,“带三个人,是因为顺路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
韩离停下脚步。
“不知道?”
“信上没写。”
秦望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折痕很深,已经压出毛边。
“掌门给我的。上头写着:到苏州,去寒山寺,找一个姓孙的。别问,收完账再说。”
他把纸递过来。
韩离愣了一下:“给我看?”
“看看。”
韩离接过来。
纸上有股墨味,很淡,混着一点香。
纸上是裴元朗的字。
字迹瘦硬。
横画很长,竖画很短,收笔往往往回收一分,看着很端正,可端正得叫人不太舒服——每一笔收得都一样,像是拿尺子量着收的。
短短几行:
苏州织造府旧账,着望川带人往收。同行者择今年新入门中略有根基者二人。
苏州城内另有一桩杂务,至时再议。
余者不必问。
下面没有落款。
只盖了一个印。
印是朱红的,方方正正,印色很新——新到在纸上还略微凸起一点。
韩离把纸还回去。
“为什么让我们看?”
“因为你是同行的人。”秦望川说,“同行的人看不见字,出了事就只能怪自己。”
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折的时候,他折得跟原来的折痕一模一样。
五
下到山脚,太阳出来了。
红叶路的枫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地上铺着一层红。
踩上去沙沙响。
响得很有层次——最上面的是干叶,一踩就碎,声音脆;下面一层是湿叶,踩下去是闷的;最底下是烂透了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点黏。
凌燕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了十几里。
她忽然开口:
“大师兄。”
“嗯。”
“苏州那个姓孙的,是不是也和香火钱有关。”
秦望川笑了一声。
“小师妹,你比姓韩的机灵。”
“我没机灵。”凌燕说,“我只是听出来你话里头有两件事。”
“哪两件。”
“收账是明的。找人,是不好说的。”
秦望川没立刻答。
走了很远。
远到他们过了两座石桥,一座木桥。
他才说:
“寒山寺那个姓孙的,是华山派的人。”
“弟子?”
“不是。”秦望川说,“是替华山办事的人。很多年了。”
“办什么事。”
“这个就别问了。”
韩离听着,忽然想起血衣人的话。
——你爹的名字,在山上不能提。
他没说话,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六
走了三天。
第一天住了山下的镇子。
镇子只有一条街,街上一家客栈,客栈的床板下面垫着草,睡上去会陷。夜里隔壁有人在打呼,呼得很响,一停一顿。
秦望川没睡那间房。
他睡在客栈门口的马厩旁边的草垛上。
第二天走了六十几里。
中午在一处茶亭歇脚。
茶亭里卖三种东西:粗茶、煮鸡蛋、麦饼。
秦望川要了一壶茶,三个鸡蛋。
他把鸡蛋在桌面上磕开,剥得很慢——先磕大头,剥一圈,再用拇指把蛋壳一片一片推下去。
“吃。”
韩离拿了一个。
鸡蛋是温的,蛋心还有一点溏。
“大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一路有几家客栈?”
“走过。”
“走过几回?”
“七回。”
“七回?”凌燕抬起头。
“我是华山派跑腿的。”秦望川说,“跑腿的不下山,谁下山。”
第三天傍晚。
路边出现一片水。
水上架着一道长桥,桥那头是城。
“苏州。”秦望川说。
城比青松村大。
比华山脚下的镇子也大得多。
城墙很旧,青砖上长着苔。
苔是那种一层一层贴上去的,底下的黑,上头的绿。城墙根上有水痕,水痕一条一条,是历年涨水留下的。
城门口站着两个兵。
懒懒地靠着枪。
枪是长枪,杆上有红缨,缨已经脱了色,成了浅红。
进城以后,街市吵得叫人头晕。
人挤人。
车挤车。
一条街上三四十家铺子,布幌子挂得一层叠一层——有青的,有蓝的,有白的,有写着字的,风吹起来“啪啦啪啦”地响。
空气里一股味道。
说不清是鱼、是糖、还是水。
还有一点别的——是那种人多的地方才有的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闻久了会习惯。
“先住下。”秦望川说,“明天办事。”
他带他们走到一条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错开肩。
进了一家客栈。
客栈的门槛很高。
高到要抬脚。
老板跟他熟,一见他笑就出来:
“秦爷,这回带人了?”
“带了。”
“三间房?”
“两间。”秦望川说,“我睡大堂。”
韩离有点意外。
“为什么睡大堂?”
“因为门窗是我能看清的地方。”秦望川说,“大堂只有一个门能出去,我睡那儿,晚上有人出入,我第一个知道。”
他往大堂的长凳上一躺。
脚一翘。
“你们去睡。”
七
那天夜里,韩离睡不着。
他从房里出来,站在小二楼的廊道上往下看。
廊道的地板是木头的,走一步响一下。他脱了草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
大堂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灯是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是黄的,照出很圆的一圈,圈外就暗了。
秦望川没睡。
他坐在长凳上。
那柄旧剑横放在膝头。
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地擦。
擦得很慢。
从剑格往剑尖,一寸一寸地擦,擦到剑尖,把布翻一面,再从剑格开始。
韩离下楼。
“大师兄。”
“睡不着?”
“嗯。”
秦望川往旁边挪了挪。
韩离坐下。
“你那把剑,”韩离说,“鞘都裂了。”
“裂了三年了。”
“为什么不换。”
“换了就不是它了。”秦望川说,“剑这种东西,你用久了,它就认你。你一换,它又要重新认你一次。”
他把剑放回鞘里。
“你的剑呢?”
“我没带。”
“没带剑就下山?”
“带了。”韩离说,“在包袱里。”
“拿出来。”
韩离回房,把那柄桃木剑拿下来。
秦望川接过去。
掂了掂。
抽出来看看。
剑在灯下泛着一点青白。
看了很久。
“这剑哪来的。”
“村里铁匠给的。”
“那个铁匠叫什么。”
“王三锤。”
秦望川“哦”了一声。
“王三锤。”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他说过什么没有?”
“他说他上过华山,过到千尺幢底下就回来了。”
秦望川沉默了一会儿。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他撒谎。”
“什么?”
“他没回来。”秦望川说,“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八
韩离的手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
“三十年前,华山派收过一批新弟子。”秦望川说,“王三锤是那一批的,考过了千尺幢,也考过了百尺峡,到老君犁沟,出了事。”
“什么事?”
“他掉下去了。”
“可他现在在村里……”
“他掉下去没死。”秦望川说,“但也没回来。”
“那一趟一共有四个人掉下去了。”
“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他抬起头。
“你想想,一个掉了老君犁沟的人,怎么会在青松村打三十年铁?”
韩离答不出来。
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秦望川把剑插回鞘里,递还给他。
“这一路上,我跟你说的话,你别都往外说。”
“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你要问。”秦望川说。
韩离接过剑。
“那我现在问一个。”
“问。”
“你怎么知道他掉下去的是老君犁沟。”
秦望川笑了一下。
“因为我师傅是那一批里把他抬回来的。”
十
那天夜里,韩离又坐了很久。
他想起王三锤说话的样子——叼着旱烟,磕烟灰,说“我这条命,是拐回来的”。
拐回来的。
他当时以为那意思是“侥幸”。
现在觉得那三个字里头有别的意思。
十一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织造府。
织造府的门脸不大。
门里比门外阔。
门脸是一间普通的门房,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
可是穿过门房,里头是三进院子。
院子里晾着丝,一排一排的竹架子,架子上绷着丝,丝在太阳底下发亮。
一个瘦瘦的管事出来。
笑得很客气。
“秦爷来了。”
“来了。”
“账的事,我们东家说了。”
“说得好。”
“说不好。”管事陪着笑,“我们东家说,这三年的香火钱,他要跟您当面算。”
“当面算最好。”秦望川说,“叫他现在就来。”
“这……”
“怎么?”
“我们东家不在。”
“不在哪儿。”
“出门了。”
“出门几天了。”
“这……”
“出门一会儿,还是出门几天。”
管事不答。
秦望川笑了一下。
“那这账,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就走。
韩离和凌燕跟着出了门。
出了门,韩离低声说:“他不肯见你。”
“他不敢见。”
“怎么办。”
“怎么办?”秦望川说,“吃饭。”
十二
饭是在观前街吃的。
一张小桌。
四条长凳。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碟油爆虾,一碟白切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莼菜汤。
还有一壶酒。
酒是黄酒,倒出来是琥珀色,有一点点甜。
秦望川吃得比谁都快。
虾是带壳的,他不剥,直接咬,咬得“咔咔”响,壳吐在桌上,吐出一小堆。
吃完了拿筷子敲着桌沿。
“看见那个挑担子的没有?”
“看见了。”
“他跟着我们从织造府出来的。”
韩离往街上看。
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正停在街口,看墙上的一张告示。
担子一头是筐,一头是个木桶,桶里插着几根草靶子,草靶子上插着糖葫芦。
“他在看告示。”
“告示昨天就贴了,破了一个角。”秦望川说,“他看的是我们。”
“为什么。”
“因为织造府要摸我们的底。”秦望川说,“看看来了几个,住在哪儿,有没有后手。”
“那怎么办。”
“让他看。”秦望川说,“看得越清楚,他们越放心。”
“放心什么。”
“放心我们只有三个人。”
韩离没说话。
秦望川放下筷子。
“吃完了,去寒山寺。”
十三
寒山寺在城外。
出了城门往西,过一片田,就是枫桥。
桥是石桥。
桥面很宽,宽到能过一辆车。
桥上的石板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寸。
桥下有船。
一条船上有人在烧饭,烟从船篷里散出来。
寺门口有人扫地。
是个老和尚。
眉毛很长。
长到垂下来,垂过眼角。
他扫得很慢。
一扫帚下去,半天才起来。
扫帚是竹的,扫帚柄上缠着一圈布,布是灰的。
秦望川走过去。
“师父,我们要找姓孙的。”
老和尚抬起眼。
“孙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找。”
“信上说,找一个姓孙的。”秦望川说,“我只有这么多。”
老和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插。
“寺里没有姓孙的。”
“那谁有。”
“谁也没有。”老和尚说,“但我知道你们是谁。”
“谁?”
老和尚没答,转身往寺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今晚别住客栈。”
“为什么?”
“你们住的那家客栈,昨天换了个新小二。”
十四
他们没回客栈。
秦望川带他们去了枫桥边一间废了的渔棚。
棚顶漏了一半。
漏的地方能看见天。
地上是干的——因为棚里堆着几捆干草,草把水吸了。
“今晚睡这儿。”
“客栈里的包袱呢?”韩离问。
“包袱是假的。”秦望川说,“真东西我身上带着。”
他把干草铺开,铺得很平。
然后坐下来。
把那柄旧剑横在膝上。
“坐下,我有话说。”
“今天晚上,会有人来找我们。”
“为什么?”
“因为老和尚那句‘今晚别住客栈’。”秦望川说,“那句话不是给我们听的,是说给寺门外听着的人听的。”
韩离一愣。
“那老和尚……”
“是他自己人。”秦望川说,“但他也没有全说。他只说了半句——今晚有人来,他没说是哪一拨。”
“哪一拨?”
“至少两拨。”秦望川说。
他看着韩离。
“你今天夜里,会看到一些事。看完之后,可能会恨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一定出手。”
十五
子时,有人来了。
先来的是一个。
从那边的河堤上下来。
走得又快又轻。
进棚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那人穿着短打。
腰里别着一把单刀。
刀鞘是木的,缠着布,布的缠法跟华山派的不一样——是斜着缠的。
进来看了一眼。
先看凌燕。
再看韩离。
最后看秦望川。
“秦爷。”
“老曹。”秦望川说。
“东家说,账可以给。”老曹说,“但有个条件。”
“说。”
“把这两个人留下。”
秦望川没有说话。
棚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河水流过桥墩的声音。
韩离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去看秦望川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连一点笑都没有。
“留下做什么?”秦望川问。
“不做什么。”老曹说,“我们东家只是想看看,华山这一批新收的弟子,到底成色如何。”
“看完了呢?”
“看完了,送回山上。”老曹说,“一根头发都不少。”
秦望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可以。”
十六
韩离的手,把桃木剑握紧了。
凌燕没有说话。
“别急。”秦望川对韩离说,“我说可以,是我在答应他。”
“你们答不答应,是你们的事。”
“大师兄……”
“我不出手。”秦望川说,“我说过了。”
老曹笑了。
“秦爷是明白人。”
他回头往棚外喊了一声:“都进来。”
又进来三个人。
四个人。
把棚口堵住了。
韩离站起来,往凌燕那边挪了半步。
凌燕已经把短剑拔出来了,握在手里,握得不太稳——她的手在抖,剑尖就在空气里画着很小的圈。
“韩离。”
“嗯。”
“他们四个人。”凌燕说,“左边那个脚尖是朝外的,他一直准备反手。右边那两个站得近,会一起上。中间那个是说话的那个,他不打。”
韩离没回头。
“你的意思。”
“先打左边的。”
十七
韩离深吸一口气。
气往下沉。
过腰。
到夹脊。
往旁边让两寸七分。
过去。
热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往前走了。
左边那个人果然反手——
刀是从下往上撩的。
走的是一条斜线。
韩离没躲。
他往那条线的里面走。
桃木剑“送”出去。
不是劈。
不是刺。
就是送。
剑尖碰上那把单刀的刀身。
不是硬碰——
是他的剑顺着刀背滑过去。
滑到刀柄。
然后停住。
停住的时候,那个人自己撞了上来。
他一头撞在棚柱上。
撞得很响。
“咚”的一声。
棚顶落下一片灰。
十八
右边两个人一起上。
韩离往后退。
退到了凌燕的侧后。
“我打一个,你打一个。”凌燕说。
“行吗?”
“不行也得行。”
她自己上去了。
韩离咬着牙,转身迎上另一个。
这一下没有章法。
他会的只有那个“送”。
送一次,对方退半步。
送两次,对方绕开。
送三次,对方已经知道他的路数了,开始往他手腕上打。
第四下,他的手腕挨了一刀背。
刀背是钝的,可是有分量。
挨的那一下,手腕一麻,麻到肩膀。
桃木剑差点脱手。
他退了半步。
忽然听见秦望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脚。”
就一个字。
韩离低头。
他的脚已经站到了棚柱边上。
——他退进了死角。
十九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个人的刀追过来。
砍在棚柱上。
“咔”。
刀卡住了。
他拔,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韩离趁这一下把剑递出去。
——顶上他的喉咙。
那个人不动了。
另一边,凌燕的短剑抵在第四个人的腰上。
她的手在抖。
但是剑没有晃。
老曹站在棚口。
看着。
慢慢把手举起来。
“行。”他说,“华山今年的新弟子,成色可以。”
他转身走了。
四个人跟着他走了。
最后走的那个,走过棚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韩离。
是凌燕。
二十
棚里剩下三个人。
韩离的手腕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干草上。
他坐着,喘。
秦望川终于站起来,走过来,蹲下看他的手腕。
“断不了。”他说,“皮外伤。”
“大师兄。”
“嗯。”
“你为什么不出手。”
秦望川抬起头。
“因为老曹那句话。”
“哪句?”
“他说‘我们东家只是想看看华山的成色’。”秦望川说,“他不是来杀人的。他要是来杀人的,我就出手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因为他一开始说‘账可以给’。”秦望川说,“想杀人的,不给账。”
韩离沉默了很久。
“下次呢。”
“下次你自己判断。”秦望川说,“我不能一辈子替你判断。”
二十一
那天夜里,凌燕一直没说话。
快天亮的时候。
她忽然问:
“大师兄,寒山寺那个老和尚姓什么。”
“不知道。”
“你说他是自己人。”
“是。”
“那他为什么只说了半句。”
秦望川靠着棚柱,把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因为他也怕。”
“怕什么。”
“怕说全了,今晚来的就不是四个人。”
凌燕没再问。
二十二
天快亮的时候,第二拨人来了。
这一拨只有一个。
他从河上来的。
没有走桥。
是从水里涉过来的。
衣裳湿到腰,一进棚就靠在柱子上拧袖子。
拧出来的水是黑的,混着河泥。
“秦师兄。”
“石师弟。”秦望川说,“来得晚。”
“路上被人绊了一脚。”
“绊了几回?”
“三回。”那人说,“都不重。”
“哪一边的人。”
“不知道。”那人说,“三个人,都蒙着脸。”
他一直没看韩离和凌燕。
直到拧完袖子,他才抬起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三十多岁。
胡茬。
眼睛有点红。
“就是这两个?”
“两个。”
“哪一个姓韩?”
棚里静了一下。
韩离站起来。
“我姓韩。”
那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布。
布不大,两个巴掌大小,是从某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一道原有的缝线。
布上有一个字。
写得很草。
墨已经洇了。
韩离接过来。
看了很久。
才认出那个字。
——椿。
“这是谁给你的?”
“一个快死的人。”那人说,“他说,姓韩的要是上了华山,就把这个给他。”
“他是谁?”
那人摇摇头。
“他不肯说。”
“他姓什么?”
“也不肯说。”
韩离把布收进怀里。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不是我找你们。”那人说,“是你们走到这儿了,我才出门。”
“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不答。
他往棚外看了一眼。
天边已经有一点白了。
“秦师兄,我走了。”
“走吧。”
那个人涉水走了。
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慢。
走到河心还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三
第二天他们回城。
客栈的小二是新换的。
问他话,他只笑,什么都不知道。
房里没丢东西。
韩离翻了翻自己那个假包袱——衣服还在,还叠得整整齐齐。
织造府的管事在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一个封好的信封。
“秦爷,账清了。”
“这么快。”
“我们东家说,昨夜的事是一场误会。”管事陪着笑,“三年香火钱,一分不少,都在里头。”
秦望川接过信封。
掂了掂。
没拆。
“替我谢你们东家。”
“一定,一定。”
出了织造府,韩离问:
“不数数?”
“数什么。”秦望川把信封塞进怀里,“他们不会少给。他们给得起。”
“那这次算是办成了?”
“办成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寒山寺。”
二十四
寒山寺。
那个老和尚还在扫地。
今天他扫的地方换到了钟楼下。
钟楼底下有一片落叶,落了很多,他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
秦望川走过去。
站着。
没说话。
老和尚扫完了。
才抬起头。
“账清了?”
“清了。”
“人也没事?”
“没事。”
老和尚点点头。
“那你可以回去了。”
“信上说,还要找姓孙的。”
“我已经找过了。”老和尚说,“找过了,没找到。”
“什么时候找的。”
“三十年前。”
秦望川看着他。
老和尚把扫帚往肩上一扛。
“你们走吧。”他说,“回去告诉你们掌门,姓孙的死了。”
“死了。”
“死了。”老和尚说,“三十年前就死了。”
他往寺里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
“小兄弟。”
韩离回头。
老和尚看着他。
很仔细地看。
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头看到脚。
“你叫什么名字。”
“韩离。”
“姓韩。”老和尚说,“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递给韩离。
是一枚铜钱。
很旧。
边缘磨圆了。
中间那个方孔被人用针在心里划过,划出一个极浅的字。
韩离凑到光下看。
——椿。
“这个字,跟刚才那块布上的,是一只手写的。”老和尚说。
“你到底是谁。”
“一个扫地的。”
“那你为什么有这个东西。”
老和尚笑了一下。
“因为他死在我这儿。”
“谁?”
老和尚没有答。
“他死的时候说,姓韩的儿子要是上了华山,就让我把这个给他。”
“我等了五年。”
韩离的手在抖。
“他死在哪一年。”
“五年前的九月。”
韩离站在钟楼下。
很久没动。
五年前的九月。
正是他父亲进山的那一年。
二十五
回程的路上,凌燕一直沉默。
到红叶路的时候。
她忽然说:
“大师兄。”
“嗯。”
“老和尚说姓孙的死了,你信吗。”
“不信。”
“那你回去怎么跟掌门说。”
“照说。”
韩离插了一句:“掌门会信?”
“掌门知道。”秦望川说。
“知道什么?”
“知道姓孙的没死。”秦望川说,“也知道我会回来说没找到。”
韩离停住脚。
“那这一趟到底办了什么?”
秦望川没有立刻答。
风从坡上下来,把红叶路上的落叶吹起来一层。
“这一趟办的事,”他说,“是让人知道,华山的弟子下了山,还能回山。”
韩离把那枚铜钱和那块布从怀里掏出来。
并在一起。
两个“椿”字。
笔迹一样。
一枚铜钱。
一块破布。
五年。
“大师兄。”
“嗯。”
“我爹没有死在山上。”
秦望川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秦望川说,“我只是猜到了,今天会有东西交到你手里。”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掌门给我那封信。”秦望川说,“信上没说让谁去。他让我‘择今年新入门中略有根基者二人’。”
“所以?”
“所以他不是让人去收账。”
“他是让人去认一个人。”
风停了。
韩离站在红叶路上。
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忽然觉得背上有一点点冷。
那点冷不在风里。
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