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来第九天,凌燕来找韩离。
她手里拿着三张纸。
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麻绳捆着,跟上次一样。
“你过来。”
“又抄到了?”
“不是抄到的。”凌燕说,“是以前抄的。”
她把三张纸摊开在石桌上。
石桌上的露水还没干,她先用袖子把桌面抹了一遍,抹得干干净净,才把纸放上去。
“我们不是一直以为,‘间道’那三句是从三本书里拼出来的吗?”
“对。”
“我这次把这三本书重新对了一遍。”凌燕说,“有一处一直不对。”
她指着第一张纸。
“这一句,‘转关者,气不行于脊,而行于脊之外三寸’,出处我记的是《太华拾遗》。可是我这次翻原书,这句不在《太华拾遗》里。”
“那在哪?”
“在另一本书里。”凌燕说,“那本书没有个正经书名。”
“没书名?”
“前面几页被人撕掉了。”凌燕说,“没有封面,没有序,也没有跋。第一页直接就是正文。”
“但是这一句在最前面,所以我把它记为《无题》。”
韩离没说话。
“我今天翻了那本《无题》。”
“翻到了什么?”
“翻到了一页被涂掉的东西。”
二
三张纸里,第二张。
纸上只有一个形状——
一块墨。
墨很浓。
浓得发亮,因为在涂完之后,涂的人又在上面压过一遍,把墨压进了纸的纤维里。
四四方方,大约一个巴掌大小。
“涂得这么狠?”
“不止这一页。”凌燕说,“第三页也被涂了,第七页也是。”
“第三十七页整页被人裁掉了。”
“裁掉的那页是……”
“应该就是《养气》里缺的那一页。”凌燕说,“这两本是同一套。”
韩离的手停在纸上。
“那这本书,原来叫什么?”
“不知道。”凌燕说,“但涂页的那个人,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他涂得太用力了。”凌燕说,“纸背上有印。”
三
她把第二张纸翻过来。
左边,是她照原书描下来的背印。
一团模糊的凹痕。
右边,是她自己用淡墨拓出来的、把那些凹痕反过来看的样子。
拓得很细。
细到连纸纤维被压断的地方都拓出来了。
韩离看着右边。
一团墨。
不是字。
是两个字的轮廓。
第一个字左边是一个“木”。右边看不清,只剩下一道斜的。
第二个字,上边是“大”的形状,下边是“春”,可是被人涂得只剩三笔。
“这不完整。”
“是不完整。”凌燕说,“所以我花了九天。”
她把第三张纸推过来。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大椿
韩离的手猛地压住了纸。
四
“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背印里弄出来的。”
凌燕说,“但那本书上,涂掉以后有人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是批注。”
“写了什么。”
“写了四个字——”
“‘此人不可。’”
“不可什么?”
“不知道。”凌燕说,“后面的字也被涂了。”
韩离盯着那张纸。
大椿。
韩大椿。
他父亲的姓名,被涂在一本书里。
旁边写着一句“此人不可”。
“这本书,”他的声音有点哑,“叫什么名字,真没人知道?”
“没有人名,但有一样东西。”
凌燕说,“封底里侧,有一个印。”
“什么印。”
“一只眼睛。”
韩离整个人僵在那里。
——独眼。
血衣人背上的那个烙印。
五
“什么样的眼睛?”他问。
“圆的,只有一个。”凌燕说,“我画下来了。”
她用手在桌上比了一下形状。
比得很慢。
先画一个圆,然后在圆里点了一下。
韩离没有看。
他已经在心里看见了。
“凌燕。”
“嗯。”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
“柯长老也不知道?”
“不知道。”凌燕说,“我这次没给他看。”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你要找的那个名字。”
凌燕说,“我要是给他看了,就得解释我怎么知道你在找这个名字。”
韩离看着她。
很长时间没说话。
“你一直没问我,为什么在找一个人的名字。”
“我不需要问。”
凌燕说,“你在找,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就等于我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问?”
“知道的够多了。”凌燕说,“再问就不需要了。”
六
那天下午,韩离去了正气堂。
他在那里添香。
添完了他没有走。
他把三张纸摊在香案边的地上。
地上的石板有一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响。他把那块石板挪开一点,把纸摊在它后面的那块平石上。
正气堂里供着历代祖师的牌位。
一共二十几块。
从正中往两边排开。
每一块前面有一个小铜碟。
碟里是干了的灯油。
灯油是黑褐色的,干了以后结成一层硬壳,壳上落着灰。
韩离从最左边一块看起。
看名字。
一块一块地看下去。
都是些陌生的名字,配上“某某祖师”之类的头衔。中间有三个字他还认得——那是一种写法的“华山”。
看到第九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九块是最边上的一块。
比别的牌子窄。
木料也旧——旧到木头上的纹路都翻起来了,一摸会掉一点木屑。
上面写的字已经被人刨掉了。
刨得很干净。
刨的方式是先拿凿子把字凿掉,再用砂石磨平。
剩下的只有一层浅浅的凹。
凹的深度不到一分。
凹的边上,还留着一圈凿子的印。
旁边的小铜碟是空的。
里面有灰。
——这牌子,很多年没人给它点灯了。
韩离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那块木头。
摸到了。
在凹的左边,摸到了一点点残留的笔画的边。
“木”。
他心里一震。
七
“你在做什么。”
周慎站在门口。
韩离站起来,把那三张纸塞进袖子里。
“添香。”
“添完了就下去。”
周慎说,“这里不许久留。”
“是。”
他往外走。
走过周慎身边的时候,周慎忽然开口:
“第十二块,你也看了?”
韩离的步子停了半息。
“没有。”
“没有就好。”
周慎说,“那几块都是废的,看多了伤眼睛。”
他说完就走了。
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离站在原地。
——第十二块。
他刚才看的是第九块。
周慎说的是第十二块。
八
那天夜里,韩离去后山找秦望川。
秦望川在练功房后面那片空地上。
坐在石头上。
面前摆着那只葫芦,葫芦旁边是一摊水——水是他刚倒的,倒在地上,正在往土里渗。
“坐。”
韩离坐下。
“我今天在正气堂,看见一块牌位。”
“嗯。”
“被刨了字的。”
秦望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喝完用袖子抹了一下葫芦嘴。
“你刨的?”
“我当然没刨。”
“那谁刨的?”
秦望川没答,又喝了一口。
“我上山那年,那牌子就已经是空的了。”
“哪一年?”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你就上山了?”
“我七岁上山。”秦望川说,“今年十九。”
韩离愣了一下。
“你三十岁才……”
“我说过三十岁?”
“你说……”
“我说过剑鞘裂了三年。”秦望川打断他,“我没说过我今年多大。”
韩离看着他。
那张脸确实经得起看。
皱纹不多——只有眉间两道很浅的竖纹。
可是眼下有很重的两道青,是常年不睡的样子。
眼白上有一点黄。
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到腕子,很淡,已经平了。
“那你今年……”
“十九。”秦望川说,“长得老,不是因为年纪。”
“因为什么?”
“因为十二年里,我见过的事比大部分人多。”
九
“那块空牌子,是谁的?”韩离问。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过。”
秦望川说,“我问过三次。”
“谁答的?”
“三次都是同一个人答的。”
“谁?”
“掌门。”
秦望川说,“第一次他说‘不必问’。第二次他说‘你不懂事’。”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之后,我就再没问过。”秦望川说。
十
韩离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牌子,刨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觉得是谁?”
秦望川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凉。
“小子,你问得太快了。”
“我急。”
“急是好事。”秦望川说,“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你现在问的每一个问题,山上都有人在听。”
“你是说周慎?”
“我说的是每一个人。”
秦望川站起来,把葫芦挂在腰上。
“包括我。”
十一
那之后过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凌燕来找他。
“我得跟你走一趟苏州。”
“又去?”
“不是我要去。”凌燕说,“是周慎让我去。”
“他让你去做什么?”
“他说掌门有一批书要送到苏州,缺一个人手。”凌燕说,“他点名要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藏书阁的人。”
凌燕说,“而且,他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问我,那本书抄完了没有。”
韩离的手一紧。
“哪本书?”
“他没说。”凌燕说,“只说‘那本书’。”
十二
第二天卯时,山门口。
秦望川靠在门柱上。
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草茎是甜的——那种草茎的根嚼起来有一点甜味。他嚼得很有节奏,嚼一下,草茎在嘴角转半圈。
“又来?”
“又来。”韩离说。
“这次是什么事?”
“送书。”
秦望川把草茎吐掉。
“送书,送什么书?”
“不知道。”
“书在哪儿?”
“周慎说,到了苏州有人交给我们。”
秦望川笑了。
“走。”
十三
路上,凌燕把话说了。
“我猜,那批书里,有我抄过的那一本。”
“哪一本?”
“《无题》。”
凌燕说,“或者《无题》的另外几本抄本。”
“他为什么要把书送到苏州?”
“有两种可能。”
凌燕说,“第一种,是把它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第二种?”
“第二种,是拿去验。”
凌燕说,“有人在苏州等着验这本书,验它是不是真本。”
韩离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哪一种?”
“第二种。”凌燕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一种,是丢东西。”
凌燕说,“第二种,是要找东西。”
十四
苏州。
平江路。
一条窄河。
两岸都是白墙黑瓦。
桥下停着小船,船上有篷,篷是灰的,篷上落了枯叶。
石板路湿着。
走过去有回声。
回声是从两边的墙上传回来的,一层一层,走一步,响三下。
接头的地方是一家纸铺。
铺子很小。
柜台上堆着纸。
一股很浓的草腥味——是那种生纸浆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发酸。
一个老头在里头裁纸。
裁纸的刀是一把大裁刀,一头钉在桌边,另一头是个把手。
他每裁一刀,都用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
“嘎”的一声。
“华山来的?”
“是。”
“书呢?”
凌燕把包袱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包袱布是新的,青的。
老头打开。
一本一本翻。
翻得很快——翻一页,用拇指压一下,再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一本,不对。”
“哪里不对?”
“这本是抄本。”
老头说,“我要的是原本。”
“原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凌燕说,“我只是送的人。”
“送的人。”
老头重复了一遍,“那你知不知道,这书上原来有几页?”
凌燕没有答。
“十七页。”老头说,“这本只有十六页。”
“缺的那一页在哪里?”
“缺的。”
老头慢慢地说,“在五年前就被人拿走了。”
他抬起头。
“拿着那一页的人,后来死了。”
十五
韩离的呼吸一停。
“你说谁死了。”
老头看着他。
“你是谁?”
“送书的。”
“送书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因为拿走那一页的人,”韩离说,“可能是我爹。”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外面河上的橹声。
老头把书合上。
合的时候,他把手掌放在书上,压了一下。
“你姓什么。”
“韩。”
老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那本抄本推到柜台中间。
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该收这本书。”
“为什么?”
“因为它会死人。”
老头说,“五年前,有一个人拿着这一页来找我,说要我帮着补全。”
“我没敢。”
“他走的时候,说他会去找另一个能补的人。”
“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要上华山。”
十六
韩离站在纸铺里。
“他上华山了吗?”
“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人再提过他。”
老头说,“过了两个月,有人来找我,说要是有姓韩的人来问我,就说从来没见过他。”
“谁来找你的?”
“两个。”
老头说,“一个矮的,一个瘦的。”
“什么样子?”
“矮的那个,戴竹笠。”
韩离的背上寒气一下子冒上来。
——矮个子、竹笠。
——血衣人背上那个掌印。
“那个瘦的呢?”
“瘦的那个,”老头看了凌燕一眼,“跟她差不多大,男的。”
十七
出纸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三个人走在平江路上。
谁都没说话。
走到桥边,秦望川停住。
“别回头。”他说。
“怎么?”
“我们被跟上了。”
秦望川说,“从纸铺出来就跟上了,两个。”
“打?”
“不打。”秦望川说,“往人多的地方走。”
他们转进了观前街。
人挤着人。
灯笼一盏接一盏。
灯笼是纸糊的,有的写着字号,有的画着花。风一吹,灯笼里的火苗歪一下,人影跟着歪一下。
“现在怎么办。”韩离低声问。
“现在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秦望川说,“你想不想知道,那个把书带上山的人,最后怎么样?”
“想。”
“那好。”秦望川说,“我们现在回华山。”
十八
回华山的第三天,韩离去了正气堂。
他没有添香。
他直接走到第十二块牌位前面。
这块牌位上没有字。
没有灯。
也没有灰。
——它被人擦过了。
就在这三天里,有人把它擦干净了。
擦得很彻底:连凹里都擦到了,凹里原本积着的灰,现在一点不剩。
韩离蹲下去。
用手摸。
摸到了。
这一次不是残留的笔画边。
是一道很新的、被利器刻出来的印子。
只刻了一半。
像个字头。
“木”。
他手指停在那儿,指腹按着那道刻痕。
刻痕的边上还有一点毛刺——是刚刻完没打磨的毛刺。
他背后有人说话。
“你在看什么。”
韩离没有回头。
“掌门。”
裴元朗站在门口。
穿一身素白。
手里什么都没有。
“第十二块,是空的。”他说。
“我知道。”
“空的东西,看久了容易自己填进去。”
“我还没填。”
裴元朗没有生气。
他走进来。
站在香案前。
抬头看那些牌位。
“你父亲的事,你想知道多少?”
韩离猛地回头。
十九
裴元朗没有看他。
“你父亲叫韩大椿。”
他说,“二十年前,他下过山。”
“是被押下去的。”
“是。”
“押他的人是谁。”
裴元朗终于转过头来。
“押他的人,是我师父。”
“你师父?”
“第十二块牌位。”
裴元朗说,“是我师父的。”
韩离整个人都僵了。
“为什么刨掉?”
“因为他做错了一件事。”
裴元朗说,“至于错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现在的修为,知道了只会死。”
韩离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苏州。”
裴元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门口。
停下。
“你带回来的那三张纸,我看过了。”
韩离猛地按住了袖子。
“你……”
“不是我搜你的东西。”
裴元朗说,“是那本书上有个印记,凌燕抄下来的时候,压在了抄本里。”
“抄本送出去之前,周慎拿给我看过。”
他顿了顿。
“那个印,我见过。”
“在哪儿。”
“在我师父身上。”
裴元朗说,“一只眼睛,只有半边。”
二十
那天晚上,韩离坐在西厢的草席上。
一直坐到天亮。
他把所有的事摊在膝盖上:
血衣人的独眼烙印。
父亲的名字被涂在那本书里,旁边写着“此人不可”。
第十二块牌位被刨了字,又被擦干净,又被刻上一半。
裴元朗的师父。
裴元朗说“知道了只会死”。
还有那两样东西——一块布,一枚铜钱,两个“椿”字。
他从怀里把两样东西都掏出来。
摊在膝上。
布已经皱了。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红。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
血衣人临死前,说的是“别信姓裴的”。
当时韩离记住了。
他记住的是一句话。
不是一个道理。
这五天里,他先后见了三个人:周慎、秦望川、裴元朗。
三个人都在说“别问”。
三个人又都在给他东西——一块木牌、一句“脚”、一封让他去苏州的信。
韩离坐在那儿。
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他们都对他不好。
而是因为——
他们给的,他全收了。
二十一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本《养气》从木箱底下取出来。
木箱的锁是坏的,布条系着,解开的时候打了一个结。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纸有点发黄,边上起了毛。
他从灶灰里扒出一截炭。
炭的一头是尖的——是他昨天拿石头磨的。
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别全信。
写完,他觉得太轻。
于是又重重描了一遍。
炭是软的,描第二遍的时候,纸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
他把册子合上。
放回木箱底。
这是他上山以后,第一次在书上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