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一早,周慎来了。
他在西厢门口站着,没进。
西厢的门槛很高,高到要抬脚。他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着。
“韩离。”
“二师兄。”
“跟我走一趟。”
韩离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凌燕一眼。
凌燕正在院里扫地。
她把扫帚停了,也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二
周慎带他去了正中堂。
正中堂平时不开。
只有祭祖、议事才用。
堂门很重,两扇,门轴是铜的,推开的时候会响一声很长的“咿——”。
今天堂门开着。
里面只有一个柯守拙。
老头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紫檀的,扶手磨得发亮。
面前摆着一本书。
不是《养气》。
是凌燕抄的那份《无题》。
“坐。”
韩离坐下。
椅子硬,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凉。
“这本抄本,是你相好的抄的。”柯守拙说。
“是我师妹抄的。”
“师妹。”
柯守拙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行,师妹。”
他把那本抄本往前推了推。
推的时候,他只用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捏着书脊,像怕弄脏。
“你知道这本书原来叫什么吗?”
“不知道。”
“我知道。”柯守拙说。
三
周慎站在门口。
没有进来。
柯守拙翻到抄本的第一页。
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把纸角抚平了才翻。
“这本书原来叫《太华剑典》。”
韩离没有反应。
“你没听过。”
“没有。”
“当然没有。”柯守拙说,“因为这本书从来没有列入过华山的藏目。”
“那它怎么会在藏书阁里?”
“藏书阁里有三样东西。”
柯守拙说,“第一样是可以看的,第二样是不许看的,第三样是不许知道的。”
“这本书是第三样。”
“对。”
四
“这本书一共有几册?”
“原本一册,抄本若干。”
柯守拙说,“但原本现在不在山上。”
“在哪儿?”
“不知道。”
柯守拙说,“二十年前,是我亲手把它封进箱子里的。三年前我去开那个箱子,箱子空了。”
韩离心里一动。
三年前。
正是他父亲“进山未归”的两年之后。
“您没查?”
“查了。”
柯守拙说,“查了两年,查出来一件事。”
“什么事。”
“那箱子的封条,是从里面被人揭开的。”
五
堂里静了一下。
“从里面?”
“从里面。”
柯守拙说,“封条贴在箱子外面。要从里面揭,就得先钻进箱子。箱子只有三尺高。”
“所以封条不是揭的。”韩离说。
“我也这么想。”
“那是怎么弄的?”
“不知道。”
柯守拙说,“我只知道,这三年里,能进那间屋子的人,一共六个。”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数。
数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短,指节很粗——那是常年翻书、按书脊按出来的。
“掌门一个。我第二个。周慎第三个。还有其他三个弟子。”
“哪三个?”
“两个已经不在了。”
柯守拙说,“第三个,是你。”
六
韩离抬起头。
“我?”
“你进过一次那间屋子。”
柯守拙说,“你入门的第四天,去藏书阁送草纸,走错了门,进过那间。”
“我只待了一会儿。”
“待了多久。”
“半盏茶。”
“半盏茶够不够翻一个箱子。”柯守拙问。
韩离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
柯守拙说,“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提?”
“因为我要你知道,这山上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柯守拙说,“包括我。”
七
他把抄本合上。
合的时候,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今天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查这个箱子。”
“那是为什么?”
“为了她。”
柯守拙说,“凌燕。”
韩离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她抄的这本书,已经有三个人知道了。”
柯守拙说,“我、周慎、掌门。”
“还有第四个人。”
“谁?”
“你自己。”
韩离一愣。
“她抄给我的。”
“对。”
柯守拙说,“所以你现在是第四个人。你手里那份东西,跟她手里那份是一样的。”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柯守拙笑了一下,“小子,你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写了‘间道’。”
“不止。”
柯守拙说,“这本书里还写了另外一样东西——它一共记了十七个人的名字。”
“这十七个人,就是当年参与整理这本书的人。”
“我父亲的名字在上面。”
“在。”
柯守拙说,“而且他的名字,被人涂了。”
八
韩离坐在那里。
“您早就知道。”
“我上个月就知道。”
“上个月?”
“她开始抄这本书的时候,是上个月。”柯守拙说,“书里那个‘大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一种树。”
“您怎么知道那不是树?”
“因为我见过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柯守拙说,“十七个名字,我认得出其中九个。”
“您认得我父亲?”
柯守拙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广场。
广场上有两个弟子在练剑,剑碰到一起,发出“叮”的一声。
“我认得他。”
柯守拙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你就活不到月底。”
九
门口,周慎终于走进来了。
“长老。”
他说,“时辰差不多了。”
“知道。”
柯守拙站起来。
“韩离。”
“在。”
“从现在起,你手里那本册子,别在身上带了。”
他说,“放到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它。”
柯守拙说,“要它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以上。”
“谁?”
“我不知道。”
柯守拙说,“但今天之后,他们会知道它在你手里。”
十
从正中堂出来,韩离站在院子里。
很久没有动。
院子里的青石被太阳晒得发白,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凌燕走来。
“怎么了。”
“柯长老说,有人要我的册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凌燕说,“他今天把我叫去,让我把抄的那一份交出来。”
“你交了?”
“没有。”
凌燕说,“我说抄毁了,重抄一份要七天。”
“他信?”
“他信不信不要紧。”凌燕说,“要紧的是,他给了我七天。”
十一
当天下午,韩离把《养气》藏了。
他没有藏在房里。
房里只有一张床、两个箱子、一个空钉子在墙上。能藏东西的地方一共四处:床下、箱底、被褥里、墙砖缝。
这四处,任何一个人进来翻三遍都能找到。
他去了练功房后头那片空地。
在石崖下面,找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大概有脸盆那么大,边上有一道缝,缝里长着草。
他用手指把草拨开。
把册子用一个油纸包好。
油纸是他从伙房要来的,包过面,还有一点油。他拿手在衣服上蹭干净,才把册子放上去。
包了三层。
塞进石头底下。
塞完,他把石头推回去,看了看。
石头和地面的缝还在。
他从旁边抓了一把细土,撒在缝里,用手按平。
“七天。”他对自己说,“七天之后我再来。”
然后他直起身。
石崖上有人在看他。
十二
“你又走那条道了。”
声音是从上面来的。
韩离抬头。
石崖上还是没有影。
“前辈。”
“你今天不对。”
那声音说,“你的气比三个月前粗了。”
“三个月前?”
“你第一次走上来的时候。”
韩离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儿?”
“我一直在思过崖。”
那声音说,“我下来一趟,比你去一趟苏州远。”
“你怎么知道我去苏州?”
“我听见的。”
那声音说,“风里全是消息。”
十三
韩离站了一会儿。
“前辈,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
“一个东西,如果所有人都说它好,都说给你,我该不该收。”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收了多少件?”
“四件。”
韩离说,“木牌、剑、册子、还有一封信。”
“那四件里头,有几件是假的?”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急着分真假。”那声音说,“你先分一件事。”
“什么?”
“有几件,是你真想收的。”
韩离站在那里。
风从崖上下来,很凉。
“我想收剑。”他说。
“那其余三件呢?”
“……”
“你不答,就是答了。”
那声音说,“回去吧。你今天该出事了。”
“前辈。”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该出事。”
“因为今天风里有火气。”
那声音说,“归你了。”
十四
那天夜里,出事了。
周慎来叫他。
“收拾东西。”
“什么事。”
“凌燕下山了。”
韩离一下子站起来。
“什么?”
“她一个人下山,入夜就不见了。”周慎说,“守山门的弟子说她往东南去了。”
“东南是苏州。”
“对。”
“她去苏州做什么。”
“我不知道。”周慎说,“掌门让我追。”
“我也去。”
周慎看了他一眼。
“你本来就要跟着我。”
十五
下山的路一片黑。
十几个人举着火把。
火把是松木的,烧起来会冒烟,烟是黑的,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路跑。
韩离跑在最前面。
草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滑。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凌燕拿了那份抄本。
她不是要逃。
她是要赶在七天之内,把名字查出来。
“快些!”周慎在后头喊。
不知道跑了多久。
跑到后来,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膝盖里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要先想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追到苏太小路的尽头。
路在这儿分开了。
一边往苏州,一边往太仓。
凌燕就站在那个岔口上。
她站着。
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十六
“凌燕。”
她没回头。
韩离往前走了两步。
“凌燕。”
“别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为什么。”
“前面有东西。”
韩离抬头。
路的前方,是一片竹林。
竹林外面,天还黑着。
竹林里面,天更黑。
可是——
在那片黑的正中间,有一点亮。
不是火。
不是月亮。
是那种白白净净、有点发青的光。
很淡。
只有拳头大小。
浮在半空。
“那是什么。”周慎已经追上了。
“不知道。”
“凌燕,”周慎说,“你先退回来。”
“我退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往前了半步。”
十七
在场的人都静了。
韩离往前走了。
“韩离!”周慎喝了一声,“站住。”
他站住了。
“我数三下。”
周慎说,“三下之后,你用剑把她的袖子割断,把她拉回来。”
“割袖子?”
“她的脚已经不听她的了。”
周慎说,“你拉她的手,她也会把你拽进去。”
韩离明白过来。
他往前走了三步。
到了凌燕身边。
那点光离她只有五步远。
他这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
小得像七八岁的孩子。
三头身。
穿一身白衣,白得没有一丝颜色。
头发是白的。
垂到膝盖,垂到地上的草尖上。
她自己在竹林里站着。
抬着头看他们。
脸很干净。
眼睛是黑的。
黑得很纯粹。
黑得像两个洞。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个。
最奇怪的是她周身那圈拳头大的光。
光并不往四面散。
只紧紧贴着那一小片,边缘很清楚,像有人拿笔在她身外描了一圈。
那圈光在动。
不是她自己动。
是光自己在慢慢地呼吸。
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十八
“你们是来打架的吗。”
她开口说话。
声音很清脆。
是女童的声音。
没人答。
“不是呀。”
她自己说,“那我不打。”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那点光随着她一起升起来,还是那么小,正好包住她。
“我迷路了。”
她说,“你们这儿的路,跟那边的不一样。”
“哪边?”韩离问。
她抬起手。
往天上一指。
“那边。”
“天上?”
“算是吧。”
她低下头。
看看自己的脚。
“我走错了。”
十九
秦望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后退。”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大师兄。”
“后退。”
秦望川说,“一步一步退,不要转身,不要跑。”
“她看起来……”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像。”
秦望川说,“这才可怕。”
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小妹妹。”
“嗯。”
“你要去哪儿?”
“回去。”
“回去是哪?”
她又往天上指了一下。
“那边有个门。”
她说,“我出来的时候门开着,现在关了。”
“那你怎么回去?”
“等它开。”
“等多久?”
“不知道。”
她说,“门开的时候,我会知道的。”
二十
秦望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那边来,是为了什么?”
“找一个人。”
“谁?”
“不记得了。”
她说,“我出来的时候还记得,走了一会儿就忘了。”
她说得很自然。
一点都不难过。
“那你怎么找?”
“找着就知道了。”
秦望川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回头。
对周慎说:
“把火把都放低。”
“什么?”
“放低。”
秦望川说,“她怕火。”
二十一
周慎没有立刻动。
“你凭什么说她怕火。”
“她自己往竹林里退。”
秦望川说,“我们举着火,她一直在往后退,退到黑里。刚才我往前走,她没动;是因为我没举火。”
周慎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了抬手。
火把一支一支低了下去。
低到离地只有一尺。
火苗歪着烧,把地面照出一圈橘红。
那团光,果然往前动了。
一步。
两步。
二十二
她走到秦望川面前。
抬起头。
她只到秦望川的腰。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酒。”
秦望川笑了一下。
“好鼻子。”
“你的酒不好。”
她说,“有点酸。”
“下次换个好的。”
她点点头。
很认真地点了一下。
点的幅度很小。
然后她转过头。
看向韩离。
二十三
那一眼看了很久。
久到韩离觉得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血。”
她说,“不是你的。”
韩离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歪着头。
像是在闻。
“很久了。”
她说,“五年。”
二十四
韩离站在那里。
什么都说不出来。
凌燕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在找一个人。”
“嗯。”
“你要找的人,多大?”
小妖看着她。
“像你这么大。”
“男的女的。”
“男的。”
“找到了吗?”
“没有。”
她说完,忽然抬起手。
往韩离那边一指。
“不过,”她说,“有点像他。”
二十五
那天夜里,那扇“门”开了。
没有人看见门。
只看见那团光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她就那么往里走了一步。
走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光消失的那一瞬,竹林里全是风。
风从四面往里收。
把竹叶压在地上,压得贴住了土。
风过后。
什么都没有了。
地上留着两个小小的脚印。
脚印很小,只有韩离的半个脚掌那么大。
印在湿土上。
印得很浅。
浅到像没踩实。
二十六
天亮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火把灭了,只能靠天光。
凌燕走在韩离旁边。
一直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
她忽然说:
“韩离。”
“嗯。”
“她说的那个五年,”凌燕说,“是你的五年,还是我的五年。”
韩离停住。
“你什么意思。”
“她说有血的味道,五年。”
凌燕说,“她看的是你,说的也是你。可她又说她在找人。”
“所以?”
“所以她可能不是在闻你。”
凌燕说,“她是在闻你身上的某样东西。”
“哪一样?”
凌燕看着他。
“我不知道。”
她说,“但你身上现在有四样东西。”
韩离没接这句话。
走了几步。
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下山。”
“柯长老给了七天。”
“所以你跑了。”
“我没有跑。”凌燕说,“我是去传信。”
“传什么信?”
“给寒山寺那个老和尚。”
凌燕说,“他手里有那一页。”
韩离停住脚。
“你送到了?”
“我送到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老和尚手里有那一页的。”
“我不知道。”
凌燕说,“我是去问的。”
“问谁?”
“问他。”
凌燕说,“我说,那一页在不在你手里。他没答。我又问,那一页是不是还在这世上。他还是没答。我再问,你要不要。他才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
二十七
回到华山那天,天阴着。
韩离没有回西厢。
他先去了练功房后头。
石崖下面那块石头还在。
他蹲下去。
把细土拨开。
把石头挪开。
油纸包还在。
他把油纸包拿出来,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油纸包打开,把《养气》取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三个字还在:别全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册子重新包好,塞回去。
这一次,他换了个地方。
没有塞回那块石头。
他往石崖根下再走了几步,找到一处更深的缝,缝里积着土和落叶。
他把册子塞进去。
又把落叶盖回去。